第30章 碎花
湖市火車站的夜風裹著煤灰味,灌進張驍敞開的襯衫領口。
趙磊的話還沒散乾淨,蘇愛萍偷偷給蘇愛華打電話,蘇愛華搭上了一個姓馬的。
張驍站在出站口的水泥台階上,拇指慢慢摩挲著褲縫。
蘇愛華被停職的第三天就往杭市打長途,錢德順恰好在同一天帶人貼了市商貿局的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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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把這條線縫死的,只有一個橫跨兩地,手握工商實權的人。
「磊子。」
「在!」
「湖市你替我盯著,蘇愛萍被罰掃廁所,蘇家短期內不敢在二紡再鬧。」
「但蘇愛華停職不代表斷手,他在機械廠經營了二十年,暗樁不會只有一個。」
趙磊點頭。
張驍已經轉身往售票廳走。
「驍哥?你不回宿舍?」
「杭市那三千斤布,才是眼下最大的口子。馬明遠要截,就得在布料變現之前動手。」
「我今晚不回去,他明天就敢讓錢德順把貨封死。」
趙磊張了張嘴,看著張驍的背影消失在售票窗口昏黃的燈光里。
凌晨一點,反向綠皮車拖著長笛駛出湖市。
……
次日清晨,杭市東郊。
集體染織小作坊院裡,三口半人高的大水缸冒著酸氣。張驍一夜沒睡,白襯衫袖子卷到肘彎,小臂濺滿藥水漬。
後巷小門被人猛地推開。
張恆滿頭大汗衝進來,膝蓋磕在門檻上都沒吭聲。
「哥!錢德順帶了五六個人,有穿街道聯防馬甲的,還有兩個掛工商證的!說咱拉走的廢布有消防隱患,屬於私挪危險品!」
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沿著紡織廠家屬院往這邊挨家搜,最多隔兩條街!」
老馮手裡的鐵鉗砸在地上。
張愛國臉色鐵青,菸捲攥在指間,指關節咔咔響。
張驍蹲在水缸邊,動作沒停。
「慌什麼。」
右臂探入渾濁泛酸的藥水,十指扣住缸底布料邊角。腰背繃緊,青筋暴起。
「嘩啦!」
一整匹布料被扯出來,甩在木架上。
水珠四濺。
初升的日頭正好從雲縫裡刺下來,打在滴水的布面上。
老馮瞪大了眼。
張恆的嘴張開,沒合上。
灰白斑駁的鹼漬被醋酸徹底褪淨,底下露出的布面紋理粗糙緻密,色澤沉穩均勻。
用力一扯,紋絲不動。
張愛國伸手摸了一把,幹了半輩子紡織的手指頭立刻給出判斷。
「這是……卡其原漿硬料?」
「對!」
張驍把布匹搭上架子,擦了把臉上的汗,「這種料子做重工勞保手套,一雙出廠八毛,零售一塊二。三千斤能出三千雙。」
他豎起兩根手指。
「淨利潤,是錢德順搶走那兩千斤好料的三倍。」
老馮撿起鐵鉗,又掉了。
張愛國盯著那匹陽光下泛著沉穩光澤的布面,半天沒說話。
張驍沒給他們消化的時間。
「爸,馮叔。錢德順拿消防隱患做文章,那咱就把隱患變成政績。」
他裁了一塊樣布塞進老馮手裡。
「馮叔,你現在騎車去市勞動局找許局。」
「就說杭市一紡的積壓廢品經集體勞動改造,消除了消防隱患,還能加工成勞保用品創收。」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漬。
「錢德順要查消防?讓他去勞動局領導辦公桌上查。」
老馮攥著樣布,蹬上二八大槓,鏈條哐當響,一溜煙出了巷口。
張愛國站在木架前,看著一排排洗淨晾曬的卡其硬料。
「驍子,你什麼時候知道這布能洗出來的?」
張驍把最後一缸布料撈出來搭好,隨口答了一句。
「爸,做技術的,手感比眼睛准。」
張愛國沒再問。
清點干布料時,張驍的手忽地頓住。
最底層防潮隔層里,夾著一截不屬於工業廢料的東西。
碎花的確良。
月白底,細水波紋,裁口整齊,約摸夠做一件短袖襯衫。
粗糙的指腹摩挲過柔軟布面,腦子裡浮現一個清瘦身影。
站在紡織廠車間,低頭穿紗,領口縫著兩道補丁。
他把布折好,塞進帆布包最深處。
……
上午九點,杭市郵電局。
透過玻璃窗,馬路對面兩個穿灰布衫的漢子正滿頭大汗地盤問板車夫。
錢德順的人撲了個空。
張驍隔著玻璃冷眼看了會兒,轉過頭拿起黑色膠木話筒。
「同志,接湖市第二紡織廠傳達室。」
接線員撥了三遍才通,雜音吱啦響了近三分鐘。
「餵?哪位?」
清冷的嗓音帶著一路小跑的微喘,在劣質電流里有些失真。
張驍緊繃了一整夜的後背,在這三個字落進耳朵的瞬間,鬆了。
「婉寧,是我。」
電話那頭頓了一秒,急促的呼吸放緩了。
「張驍?你不是回杭市了?怎麼打長途過來?」
語氣里藏著一絲她自己沒察覺的急切。
「昨晚臨時折返了一趟湖市,現在在杭市處理點尾巴。」
張驍單手撐在郵電局斑駁的牆面上,壓低聲音,「昨天下午大圓機的事,磊子跟我說了。」
柳婉寧握緊聽筒。
「我沒吃虧,她現在還在刷廁所呢。」
頓了頓,「我在車間幹活,不是泥捏的,你不用操心我這頭。」
張驍眼底笑意漫開來。
他假裝嘆了口氣。
「我不操心你,我操心我自己。」
「昨晚連夜洗布料,白襯衫被鐵絲劃了道大口子,回了湖市都不知道上哪找人縫。」
聽筒里安靜了兩秒。
柳婉寧沒接話。
但張驍聽見她的呼吸,變淺了。
「不過這趟沒白跑。」
他攏住話筒,把周圍嘈雜隔在外面,聲音輕得像怕碰碎什麼,「廢料里翻出一截好料子,月白底的碎花。」
「給你留了,等我回來。」
電話線嗡嗡響。
隔了兩秒,聽筒里才傳來極低的聲音。
「……誰要你多事。」
張驍聽見了那句話尾巴上翹起來的弧度。
他沒戳破。
又叮囑了兩句防著蘇愛萍的話,接線員提示超時,才掛了電話。
……
湖市,二紡傳達室。
柳婉寧把話筒擱回座機。
胸口有一股溫熱的東西,像被爐火烘過的棉絮,慢慢暈開。
「喲,小柳!」
傳達室大媽吐掉瓜子皮,笑得滿臉褶子,「接個電話臉這麼紅?」
「長途話費可不便宜,那小伙子上心吶!」
柳婉寧低下頭,胡亂應了一聲,轉身往門外走。
跨出門檻兩步,腳頓住了。
猶豫三秒,折了回來。
她伸手把已經掛斷的話筒拿起來,輕輕貼在耳邊。
只有冷冰冰的忙音。
緩緩放下話筒,指尖在膠木殼上停了兩秒。
那道襯衫口子,那塊月白碎花布,在腦袋裡轉來轉去,趕都趕不走。
她咬了咬下唇,快步走出傳達室。
身後,大媽磕著瓜子,笑得肩膀直抖。
……
同一時刻,杭市。
錢德順站在那間空蕩蕩的小作坊門口,臉色像鍋底。
三口大水缸洗得乾乾淨淨,木架上連根線頭都沒留。
他身後兩個穿工商制服的人對視一眼,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錢德順咬著牙,轉身往巷口公用電話亭走。撥號盤轉了七圈。
「馬處,布……沒了。手續全是乾淨的,勞動局許局那邊已經認了這批貨。」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金絲眼鏡後面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井水。
「錢德順,我給你三天。」
「查清楚張驍在杭市所有的落腳點、合作方、資金來源。」
「查不出來,你也不用回來了。」
電話掛斷,錢德順攥著話筒的手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