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猴票


  杭市東郊,公用電話亭。

  錢德順掛斷電話,後背的汗已經把灰色短袖浸透了。

  三天。

  馬明遠只給了三天。

  他一把揪過旁邊探頭探腦的鴨舌帽瘦子,嗓子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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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驍呢?」

  瘦子脖子縮了半截,哆嗦著往外蹦字:「半、半小時前從二號倉庫結完帳,去郵電局打了個長途,現在……往紅星路走了。」

  「紅星路?」

  「集郵總社那個方向。」

  錢德順鬆開手,眼珠子轉了兩圈。

  三千斤洗淨的卡其硬料要運回湖市,跨市長途卡車的運費加沿途打點,少說三四百塊。

  一個外地來的車間主任,兜里能揣多少現錢?

  只要咬死他套現資金的來路不乾淨,非法倒賣也好,投機倒把也罷,從源頭上掐斷這批貨的命脈!

  「盯死他!」

  錢德順攥著瘦子衣領往前一推,「他進哪家店,跟誰說話,掏了多少錢,一個字不許漏!」

  瘦子連滾帶爬竄進巷子。

  ……

  紅星路。

  七月的杭市熱得冒煙,梧桐樹葉耷拉著腦袋,連知了都懶得叫。

  張驍從郵電局出來,點了根大前門,步子不緊不慢。

  眼角餘光掃過街角玻璃櫥窗的反光,三十米外的鴨舌帽瘦子正貼著牆根,腦袋從電線桿後頭露出半截。

  張驍吐了個煙圈。

  跟吧。

  正好借這雙眼睛,替馬明遠看清楚什麼叫光明正大。

  集郵總社的招牌出現在路口。

  門臉不大,綠漆木門半開著,裡頭人聲鼎沸。

  張驍在門口站了兩秒,聽清了裡面的動靜。

  「退錢!必須退錢!」

  「郵政局說重印就重印,老子砸了八十塊進去,現在連擦屁股都嫌硬!」

  五六個倒爺堵在櫃檯前,臉紅脖子粗。

  有個穿背心的胖子已經拍碎了櫃檯上的算盤珠子,碎木頭崩了一地。

  櫃檯裡面,一個戴老花鏡的中年櫃員用搪瓷缸敲著玻璃台面,扯著嗓子吼。

  「吵什麼吵!紅頭文件寫得明明白白,重印票一律不退!當初誰讓你們跟風炒的?」

  「現在虧了來找國家?有本事去找給你們吹風的二道販子退去!」

  張驍認出了這個櫃員。

  老劉。

  半個月前,張驍來這買猴票的時候,就是這位老劉,翹著二郎腿磕瓜子,陰陽怪氣地勸他別浪費錢買滯銷廢紙。

  張驍沒理會那群鬧事的倒爺,側身擠過人堆,徑直走向櫃檯最里側。

  老劉透過老花鏡的上沿瞥見他,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來了。

  「喲,小兄弟!怎麼著?聽見外頭風聲不對,也來退了?」

  老劉把搪瓷缸往桌上一蹾。

  「我半個月前就勸你別瞎折騰,你偏不聽。」

  「現在好了吧?郵局下了死命令,重印票一律不退!」

  他朝張驍擺了擺手。

  「你那幾張廢紙,拿回家糊窗戶去吧。」

  旁邊幾個倒爺回過頭,打量了張驍一眼。

  一個穿軍綠背心的矮胖子「嘿」了一聲:「又一個冤大頭,兄弟,別掙扎了,認栽吧。」

  門外,鴨舌帽瘦子蹲在半掩的玻璃門後頭,攥緊了拳頭。

  只要這小子一鬧,他立馬去路口叫聯防。

  尋釁滋事,當場扣人。

  錢哥交代了,不管用什麼名頭,先把人截住。

  張驍站在櫃檯前,看著老劉翹起來的鼻孔,面無表情。

  左手慢慢解開白襯衫領口第一顆紐扣。

  老劉眉頭皺了一下:「你幹什麼?」

  張驍沒回話。

  手探進貼身內兜,兩根手指捻住一個泛黃的舊信封邊角,抽了出來。

  信封翻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摞郵票。

  他沒有全拿出來。

  只用食指和中指捻出了三套。

  三套品相完美,色澤鮮亮的庚申年猴票,隔著玻璃台面,懟到了老劉鼻子底下。

  「我不退貨。」

  張驍的手指點了點台面。

  「這三套猴票,按你們總社的紅頭加急通報,走高價回收。」

  老劉臉上的譏笑卡住了。

  他低頭盯著那三套猴票,老花鏡差點從鼻樑滑下去。

  未經重印,原版首發。

  齒孔完整,背膠未損。

  老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彎腰猛地拉開腳下抽屜,翻出一份今早剛壓在最底下,他連看都懶得看的紅頭文件。

  《關於回收部分稀缺絕版郵票的保值指導意見》。

  猴票因存世量驟降且明確不再加印,內部收購指導價……

  翻了五倍!

  老劉握文件的手開始抖。

  「這……這不可能……」

  他抬頭看張驍,眼神從鄙夷變成難以置信,「你半個月前買的就是這批?」

  張驍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旁邊那個矮胖倒爺湊近瞅了一眼猴票和紅頭文件上的數字,整個人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五……五倍?!」

  集郵社裡瞬間安靜了。

  所有倒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那三套猴票上。

  老劉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打開櫃檯下的保險柜,對著紅頭文件上的收購價,一張張地往外數鈔票。

  紅艷艷的大團結在櫃檯上鋪開來,一沓又一沓。

  五百三十六塊。

  八三年的五百多塊,夠一個國企工人不吃不喝攢一年多!

  整個集郵社裡沒有人說話。

  老劉把錢和蓋著總社公章的高價回收憑證推出來,牙縫裡擠出一句:「數數,離櫃概不負責。」

  張驍動作從容。

  一沓錢對摺,卷進信封,揣入內兜。

  回收憑證仔仔細細疊好,放進另一個口袋。

  矮胖倒爺看著那厚厚一疊錢消失在張驍兜里,眼珠子紅了。

  他猛地揚手,兩記耳光結實扇在自己臉上。

  「半個月前!我就站在這!親眼看著他買猴票!老劉還勸他別買!」

  他捶著胸口,聲音都變了調。

  「我怎麼就鬼迷了心竅去接那些重印廢票!那錢本來該是我賺的啊!」

  沒人搭理他。

  張驍從頭到尾沒嘲諷過任何人。

  他轉身往外走。

  門口,鴨舌帽瘦子整個人僵在牆根下,臉色煞白。

  他看見了全過程。

  國營集郵總社的官方回收憑證,勞動局的紅頭調撥批文,總務科的對公入帳單據。

  渾身上下,挑不出一根毛。

  張驍跨出玻璃門,腳步在瘦子藏身的牆角頓了半秒。

  他劃亮火柴,點燃嘴角那根大前門。

  借著吐煙圈的動作,頭也沒回。

  「回去轉告錢德順,我的帳本比他那張臉乾淨。」

  頓了一下。

  「馬明遠想查,儘管帶著批文來湖市找我。」

  瘦子的腿一軟,整個人順著牆根癱坐在地上。

  張驍已經走遠了。

  ……

  深夜十一點,杭市東郊岔路口。

  夏夜的蟲鳴鋪天蓋地,遠處有狗在叫。

  東風卡車的駕駛室里,瀰漫著柴油味和老周嘴裡嚼的炒蠶豆味。

  張驍從信封里抽出一沓錢,拍在老周布滿老繭的掌心。

  「運費加油票,多出來的算辛苦費。」

  老周借著駕駛室昏黃的頂燈數了兩遍,手指頭都在哆嗦。

  「張主任,您這後生……」

  他咽了口唾沫,把錢揣進貼身口袋,拍著方向盤,「這車貨我拿命給您填上,天亮前到湖市!」

  兩道遠光燈撕開夜幕,滿載三千斤卡其原漿硬料的東風卡車轟隆隆駛出杭市。

  張驍靠在副駕駛座上,帆布袋擱在膝蓋上。

  帆布袋最深處,那截月白碎花的確良,被他折得方方正正。

  他閉上眼。

  腦子裡轉的不是錢德順,也不是馬明遠。

  是紡織廠傳達室里,電話那頭那句彆扭的誰要你多事。

  卡車顛過一個坑,張驍被晃醒了。

  窗外黑漆漆的,路牌在遠光燈里一閃而過。

  湖市方向,還有九十公里。

  老周突然開口了,聲音有些古怪。

  「張主任,剛才過收費卡口的時候,後面好像一直跟著輛黑色吉普。」

  張驍的眼睛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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