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鞋印


  老周說完那句話,整個駕駛室安靜了。

  柴油發動機的轟鳴填滿所有縫隙,後視鏡里兩道遠光燈不緊不慢地咬著。

  張驍降下半截車窗,夏夜涼風灌進來,混著公路兩旁稻田的潮氣。

  後視鏡里,那輛吉普跟了至少二十分鐘,保持著固定的三十米。

  張驍摁滅指間的大前門,菸頭塞進空了的火柴盒裡。

  「周師傅,穩住油門,該怎麼開怎麼開。」

  老周攥方向盤的手背青筋直跳:「張主任,要不咱找個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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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什麼岔道?」

  張驍拍了拍帆布袋,語氣輕鬆,「車上沒一根違禁的線頭,手續齊全、對公入帳。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按規矩辦事。」

  老周咽了口唾沫,把油門穩住了。

  張驍靠回座椅,拇指摩挲著帆布袋裡三份批文的邊角。指腹划過文件,心裡把最壞的可能過了一遍。

  錢德順撲了空,馬明遠不會善罷甘休。

  杭市動不了手,那就在湖市地界等著。

  他閉上眼,養精蓄銳。

  ……

  凌晨四點半。

  天際線剛裂開一道魚肚白,國道兩旁的楊樹影子黑壓壓一片。

  卡車駛過湖市界碑,前方兩百米,一排紅白反光條橫在路中間。

  路障。

  老周一腳剎車踩死,車廂里的布料撞了一聲。

  「張主任!前頭有人!」

  張驍已經睜開了眼。

  五六個人站在路障後面,袖子上別著工商稽查和聯防的紅袖標。

  領頭的高瘦幹事攥著強光手電,光柱在路面上來回掃。

  後視鏡里,跟了一路的黑色吉普緩緩停在三十米外,熄了火。

  沒人下車。

  來了。

  「砰砰砰!」

  高瘦幹事衝到駕駛室,手電直接懟進車窗。

  「熄火!拔鑰匙!全員下車接受檢查!」

  老周急了:「幹什麼!我們正規跑長途的!」

  張驍按住他的手。

  「周師傅,別急。」

  跳下車,腳底踩上碎石路面。

  高瘦幹事上下打量他。

  「哪來的?拉的什麼貨?」

  「杭市第一紡織廠調撥物資,運往湖市集體機械車間。」

  張驍聲音平穩,「請問您是?」

  「湖市工商稽查組劉幹事。」

  對方晃了下工作證,太快,根本看不清名字,「接到實名舉報,杭市來的倒爺跨市投機倒把。今天所有進湖市的貨車,徹底搜查。」

  一揮手。

  三個聯防隊員順著輪胎爬上車廂。

  皮帶抽在油布上,固定繩割斷,整塊油布掀翻在地。

  碼得整整齊齊的卡其硬料,暴露在凌晨微光下。

  張驍沒等他們翻第二輪,彎腰打開帆布袋。

  三份文件抽出來,一字排開,懟在手電光圈下。

  「杭市勞動局聯合調撥批文,大紅公章。」

  「杭市一紡總務科出庫單,騎縫章。」

  「對公帳戶足額發票,一毛八每斤溢價走帳,稅票齊全。」

  手指重重敲在紅戳上。

  「三證齊全,對公入帳,一分不差。」

  劉幹事接過文件,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找塗改、找日期漏洞、找簽字不規範。

  找不到。

  一毛八的溢價讓每筆帳都高於市場價走公,連低價倒賣的口子都堵死了。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輛吉普。

  車窗緊閉,沒有信號。

  嘴角抽了一下,文件往張驍懷裡一推。

  「誰知道是不是蘿蔔章?杭市那邊還沒上班,電話打不通。」

  一揮手。

  「連車帶貨,扣在前面道班大院!等核實完再處理!」

  老周急了,擼袖子要上前。

  張驍一把攥住他手腕,力氣大得讓老周齜牙。

  「配合工商稽查是公民義務。」

  他直視劉幹事,一字一頓,「車可以扣,手續你們拿去核查。」

  頓了一下。

  「但市勞動局調撥的物資,在貴局的院子裡出了人為損耗,這筆帳,總不能讓國家來背。」

  劉幹事根本不接。

  「只是例行覆核,得看看布卷里有沒有夾帶違禁品。」

  聯防隊員的動作更粗暴了。

  疊好的布匹被扯散,像拉麵條一樣抖開。

  沾著機油的解放鞋底踩在布面上,幾卷布被直接扔到滿是油污的車廂底板。

  張驍站在車下,不是看不見。

  他在不到一秒鐘內想明白了,劉幹事不需要搜出違禁品。

  他只需要張驍推一下聯防隊員。

  哪怕只是推一下。

  暴力抗法四個字扣上來,連車帶貨當場罰沒。

  三十米外吉普車裡的人,甚至不用露面。

  所以他一步都沒動。

  一個聯防隊員翻到帆布袋最深處,扯出一截疊得方方正正的碎花布料。

  月白底,細水波紋。

  「這又是什麼?」

  舉起來晃了晃。

  沒人接話。

  布料從手裡滑落,掉在車廂底板的油污里,沾了一道黑印子。

  張驍看見了。

  喉結滾動了一下。

  雙拳在身側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刺進掌心。

  但他還是沒動。

  目光越過劉幹事,越過路障,死死盯著三十米外那輛隱入晨霧的黑色吉普。

  ……

  整整六個小時。

  中午十一點,劉幹事終於從值班室慢悠悠走出來。

  杭市的單位上了班,電話打通,把所有走帳真實性一一確認。

  再扣就是阻撓紅頭文件,他一個基層幹事扛不起。

  單據扔給張驍,路障撤開。

  張驍和老周爬上車廂,一言不發。

  被扯散的布料一卷一卷重新疊好,被踩髒的布面用手掌一遍一遍拍淨。

  張驍撿起那截沾了油污的月白碎花的確良。

  污漬已經滲進去。

  他折了兩下,塞回帆布袋最深處。

  一個字沒說。

  ……

  湖市工商局,二樓。

  副處長辦公室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馬明遠坐在皮椅上,聽筒貼著耳朵。

  「……所有手續都是真的,勞動局許局確認了調撥批文,對公足額納稅,一分不差。」

  劉幹事的聲音帶著委屈。

  「扣了六個小時,那小子愣是一句過激的話都沒說,連嗓門都沒抬。」

  「手底下的人把布料扔一地踩了半天,他站在車底下,跟個木樁子似的……」

  馬明遠緩緩摘下金絲眼鏡,用絨布擦了擦。

  「錢德順那邊呢?」

  「說張驍的布料是當著勞動局許局的面洗出來的,全程有人在場。錢哥的原話,這小子像提前知道咱們每一步棋。」

  馬明遠把眼鏡架回鼻樑。

  桌上攤著杭市來的加急件,集郵總社高價回收憑證複印件赫然在列。

  五百三十六塊。

  一個二十三歲的車間主任,半個月前所有人搶重印票的時候,買入不加印的原版猴票。

  懂規則,有手段。

  更要命的是那六個小時裡的沉默。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被人當面踩他的貨、糟蹋他的東西,一句髒話不罵,一步不往前邁。

  馬明遠走到窗前,指尖撥開窗簾縫隙。

  「查張愛國。」

  聲音很輕,「杭市一紡人事科,三十年的底子,總有翻得動的舊帳。」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

  「馬處,張愛國是紡織廠老人了,人事科副主任,系統里關係不少……」

  馬明遠放下窗簾。

  「兒子砍不動,就刨根。」

  他坐回皮椅,目光落在加急件最後一行。

  張驍,湖市第一機械廠車間主任。

  周建國親批准假。

  「刨乾淨了,浮萍自然就沉了。」

  ……

  東風卡車駛入湖市城區。

  張驍靠在副駕駛座上,帆布袋擱在膝蓋上。

  老周偷偷看了他一眼。

  這後生從上車到現在六個多小時,一根煙沒抽,一口水沒喝,一句話沒說。

  卡車拐過機械廠東門。

  趙磊蹲在傳達室台階上,一看見東風車頭,躥了起來。

  「驍哥!」

  張驍跳下車,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趙磊張嘴要匯報蘇愛萍的事,張驍先開了口。

  「磊子,幫我找個地方。」

  「啊?什麼地方?」

  張驍捏了捏帆布袋裡那截沾了油污的碎花布。

  「找個會洗布的老大娘。」

  趙磊一臉茫然。

  張驍沒解釋。

  抬頭看了一眼機械廠大門,目光轉向工商局的方向。

  「還有一件事。」

  聲音很輕,輕得趙磊不自覺往前湊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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