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泔水


  次日傍晚,城南出租屋。

  林建軍把菸頭擰滅在窗台上,第四根了。

  仙人跳那晚被張驍反手做局的記憶太深,像根燒紅的鐵釺子插在脊梁骨上。

  他不是沒懷疑過,張驍在食堂那番話,會不會又是個套?

  但兩條線的驗證結果擺在桌上。

  市場那邊,陳四派去的小弟親眼看到李娟在攤位上催臨時工,說是今晚熬通宵接貨。

  貨運站那頭,跟老周相熟的司機確認老周推了明天兩單正規活,還去黑市加了三大桶高價柴油、換了新車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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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毫不相干的信源,同一條路,同一個時間。

  他還是抖。

  蘇曉麗坐在一旁,冷冷看著他額頭冒汗。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

  給他一萬個理由,不如刺他一刀。

  指甲彈在桌面紅皮存摺上,清脆一聲。

  「機會餵到嘴邊都不敢張嘴。」

  蘇曉麗輕笑道,「一車沒手續的黑布,起碼值一萬塊。你連劫個走私貨都不敢,一輩子就配在機械廠倒泔水。」

  頓了頓,目光往下一壓。

  「永遠被他踩在腳底下。」

  林建軍猛地抓起存摺,椅子撞在牆上。

  「干!」

  ......

  深夜十一點半,城南老土路。

  沒有路燈和人煙。

  兩旁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遮天蔽日,蟬鳴和蛙聲鋪了滿路。

  林建軍蹲在溝渠里,蚊子叮了滿脖子包。

  他不敢拍,怕聲音暴露位置。

  陳四蹲在旁邊,彈簧刀開了又合,金屬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林哥,刀疤七的規矩你懂,兄弟們出來吹一晚上冷風,不管見沒見著貨,四百塊定金不退。」

  林建軍擦了把汗:「准!兩條線交叉驗過。」

  三個拿鐵棍的小弟散在前後五十米,蚊蟲叮得罵罵咧咧。

  十一點五十。

  遠處傳來聲音。

  沉悶的柴油發動機轟鳴,一輛東風卡車從夜色深處駛來。

  沒開大燈,連示廓燈都掐了,只憑月光在坑窪土路上龜速前行。

  林建軍的心臟快從嗓子眼蹦出來。

  陳四眼底精光一閃,手一揮。

  兩名小弟拉緊橫在路面的粗麻繩。

  繩上綁滿帶倒刺的三角鐵釘,月光下泛著寒光。

  「嗤!砰!」

  前輪爆裂,車身猛地一歪。

  一個急剎車,輪轂碾著碎石發出刺耳摩擦聲,東風卡車斜停在路中央。

  車門被推開,駕駛室里的司機連滾帶爬鑽進玉米地,幾秒鐘跑沒影。

  陳四冷笑:「算這孫子跑得快。」

  一擁而上,控制了整輛車。

  林建軍攥著鐵棍,掌心全是汗。

  他仰頭看著車廂上蓋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厚實平整,綁得一絲不苟。

  腦子裡全是月白色的確良,成堆的大團結。

  「快!上車驗貨!驗完趕緊撤!」

  陳四催促。

  兩個小弟爬上車斗,摺疊刀劃開粗麻繩。

  林建軍站在車尾,呼吸都停了。

  油布被猛地掀開。

  ......

  沒有的確良。

  一股發酵了十來天的惡臭,酸腐腥臭。

  陳四打開手電往裡照。

  光柱下,幾十個生鏽鐵桶擠在一起。

  急剎車時桶蓋歪了大半,半固態的黑色漿體灑滿車廂底板。

  爛白菜葉,死老鼠,發黑的酸水。

  養豬場十天沒清的泔水。

  幾隻綠頭蒼蠅被光驚飛,嗡嗡撞在手電筒玻璃上。

  車斗上的小弟彎腰乾嘔,鐵棍掉進泔水裡,濺了一褲腿。

  林建軍整個人釘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陳四的臉在一秒之內從狂喜扭曲成暴怒。

  他聞到的不是泔水,是死局!

  「操!走!」

  轉身要跳車。

  就在這一瞬,四周漆黑的玉米地里,十幾道強光手電同時亮起。

  交叉的光柱將卡車和所有人罩在正中央。

  「嗶!」

  尖銳的警用哨聲劃破城南夜空。

  劉幹事的吼聲從光牆後面炸出來,嗓子都劈了:

  「全部不許動!市工商稽查聯合街道聯防!嚴打期間持械團伙劫持紅頭批文調撥重點物資,抱頭!趴下!」

  「咣當!」

  林建軍手裡的鐵棍掉在地上,砸在腳面。

  他沒感覺到疼。

  那幾句話像鈍刀一刀一刀剁進腦殼。

  食堂里張驍壓低嗓門說的每一個字,不是情報。

  是催命符!

  一車泔水做餌,劉幹事急於立功的心做刀,他林建軍就是刀下的肉。

  ......

  現場大亂。

  陳四深知嚴打持械劫車意味著什麼,厲吼一聲分開跑。

  率先抄起泥沙往光柱方向撒,貓腰扎進灌木叢。

  聯防隊員一擁而上。

  林建軍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跟著往黑暗裡鑽。

  荊棘劃破了臉,樹根絆了個狗啃泥。

  慌亂中衣兜被枯枝刮破,什麼東西從口袋裡滑出去。

  他都沒發現。

  三個人拼了半條命甩開追兵,癱在廢橋洞下。

  林建軍彎著腰,胃裡酸水一股股往上涌。

  還沒等他直起身,陳四一把揪住他領子,將他死死頂在橋墩上。

  彈簧刀架在脖子側面,冰涼刀身貼著喉結。

  陳四滿臉是血,眼底全是暴虐。

  「林建軍。」

  一字一頓。

  「你他媽拿刀疤哥開涮?兄弟們差點折進去!」

  刀鋒往前送了一分。

  「這筆帳,連本帶利,刀疤哥會好好跟你算。」

  林建軍癱在橋墩上,說不出一個字。

  冷汗浸透後背,和泔水的臭味混在一起,說不清哪個更讓人噁心。

  ......

  老土路上,聯防隊收網。

  劉幹事站在東風卡車旁邊,捂著鼻子查驗現場。

  手電光掃過車轍印、扎破的輪胎、丟棄的鐵棍和彈簧刀。

  一個聯防隊員從路邊爛泥里撿起一個東西。

  「劉幹事,您看這個。」

  紅皮存摺。

  泥水浸了一角,封面清清楚楚。

  劉幹事翻開,手電照在戶名和金額上。

  愣了兩秒。

  轉身看向身後那輛滿載泔水的卡車,又看看手裡的存摺。

  ......

  機械廠單身宿舍。

  張驍躺在鐵架床上,閉著眼。

  趙磊從門外閃進來,腳步壓得很輕。

  「驍哥,劉幹事的人抓了兩個小弟,陳四和林建軍跑了。但現場撿到一樣東西。」

  張驍沒睜眼。

  「紅皮存摺?」

  趙磊嘴張了張,半天蹦出一句:「你怎麼知道……」

  「林建軍那種人,逃命的時候連自己姓什麼都記不住,何況口袋裡的東西。」

  翻了個身,聲音悶在枕頭裡。

  趙磊倒吸一口氣。

  沉默了幾秒,張驍的語氣忽然變了。

  「磊子,王大娘那邊,碎花布洗乾淨了,明天用牛皮紙包好擱你家。」

  趙磊愣了一拍,還沒來得及問給誰。

  張驍已經接上了下一句,聲音沉得像壓了石頭。

  「蘇愛華停職,不代表他沒有手。」

  鐵架床吱呀響了一聲。

  「馬明遠查我爸的事……還沒完。」

  趙磊的脊背一寒。

  門縫合攏前,他忽然想起昨晚驍哥說的那句話:第三雙眼睛,等著記名字的那雙。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

  走廊深處燈泡忽明忽暗,有人在咳嗽。

  趙磊攥緊拳頭後,大步走進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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