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搓


  廢橋洞底下,死水腥臭。

  本章節來源於s🎶to55.co☕️m

  陳四一腳踹翻林建軍,彈簧刀抵著他喉側,刀鋒往下送了半分。

  「存摺呢?」

  「紅皮存摺……密碼我知道,全給刀疤哥賠罪!」

  林建軍聲帶打顫,右手本能往貼身口袋摸。

  指頭鑽進去,布絲、線頭。

  空的?

  左手跟著翻。

  褲兜、腰兜、工裝暗袋,四個兜翻了個底朝天。

  全空了!

  逃命時荊棘刮破工裝,枯枝扯爛口袋。

  四百塊的存摺,連同蘇曉麗的名字,丟在了老土路上。

  陳四盯著他那張見了鬼的臉,僅存的耐心燒乾淨了。

  手腕下壓,刀尖扎進皮肉,血珠子冒出來。

  林建軍尖叫。

  還沒叫完,廢橋洞外五十米,蘆葦盪裏白光炸開。

  手電交叉掃射,軍犬狂吠穿過夜霧。

  劉幹事的嗓子劈了:「嚴打期間持械劫持紅頭批文物資,夠判十年!往死里審!」

  十年!

  陳四渾身一激靈。

  他帶來的兩個小弟已經被按在泥地里,再出人命,連自己都得折進去。

  彈簧刀收了。

  一腳碾在林建軍胸口,陳四蹲下來,嗓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折進去的兄弟,加上今晚這筆帳,刀疤哥會從你身上連本帶利剮下來!」

  貓腰鑽進蘆葦盪,幾秒沒了影。

  搜索光柱越逼越近。

  林建軍跪在爛泥里,腦子只剩一個念頭:被抓就是無期。

  他扭頭看見橋墩旁半乾的死水溝,黑泥冒著氣泡,死耗子泡在浮沫里。

  閉眼,往下一滾。

  渾濁污水沒過胸口,他只露出半個鼻孔,兩手扒著亂石,整個人像條被踩了半腳的蛆。

  手電光從頭頂掃過。

  一遍,兩遍。

  軍犬在橋面上嗅了兩圈,最後打了個噴嚏跑了。

  沒人往臭水溝里照。

  林建軍泡了整整半個小時。

  ……

  老土路。

  劉幹事站在滿載泔水的東風卡車旁,聯防隊員遞上一樣東西。

  紅皮存摺,泥水浸了一角。

  翻開一看。

  戶名:蘇曉麗。

  餘額:四百零六元整。

  劉幹事舉著手電照了三秒,拇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兩下。

  蘇曉麗,蘇愛華的閨女。

  他今早在國道上扣張驍六個小時,沒扣出毛病。

  馬明遠那頭一個電話沒來,擺明了出事不兜底。

  現在這本存摺捏在手裡......

  交上去是公事公辦。

  不交,比交上去值錢十倍。

  劉幹事把存摺對摺,塞進貼身棉毛衫內兜,拉鏈拉死。

  「泔水車拖走,現場拍照存檔,人犯連夜移送派出所。」

  沒人問那本存摺的事。

  ……

  凌晨三點,城南出租屋。

  鎢絲燈泡晃悠,蘇曉麗坐在床沿,指甲一下又一下摳著膝蓋上的布面。

  門被撞開。

  惡臭先進來。

  濃烈的腐敗的味道,混著死水和爛菜葉,把蘇曉麗連連逼退。

  林建軍跌在門檻上,渾身黑泥。

  頭髮糊成一團,脖子側面一道血口子被泥水糊住,結了黑痂。

  蘇曉麗捂住口鼻,後退兩步撞在牆上。

  「貨呢?!」

  林建軍趴在地上,聲音像破風箱。

  「沒有貨。」

  「車上全是泔水。」

  「張驍放的死餌。」

  「陳四的人,被抓了兩個。」

  每一句說出,讓蘇曉麗臉上的血色褪一層。

  到最後一句,臉色煞白。

  但還剩一根弦沒斷。

  「存摺呢?」

  林建軍不說話了。

  「存摺呢!」

  蘇曉麗撲上去揪住他衣領,惡臭的泥漿沾滿手指,她顧不上了。

  「掉了。」

  那根弦,斷了。

  存摺上印著她的名字、她的身份證號。

  雇凶劫車的定金,從她的帳戶支出。

  鐵證。

  極度的恐懼燒了三秒,燒成純粹的暴怒。

  「林建軍!」

  巴掌扇在他臉上,指甲划過顴骨,帶出三道血印。

  「你個廢物!老娘四百塊錢餵了狗!連個存摺都保不住!」

  林建軍被打懵了,本能伸手去擋。

  蘇曉麗瘋了一樣撲上來,又抓又撓。

  兩個人在地板上滾成一團,撞翻木椅,磕碎搪瓷杯。

  精心維護了二十一年的柔弱精緻,全碎了。

  此刻她只是一條被逼到牆角的瘋狗,和另一條更狼狽的瘋狗互相撕咬。

  ……

  次日清晨,機械廠家屬院后街。

  槐樹影子鋪了一地,日頭剛爬上屋脊。

  林建軍臉上貼著三道結痂的抓痕,縮著脖子往廠區走。

  路過后街廢棄倉庫,他的腳步釘死了。

  側門虛掩著,裡頭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趙磊的嗓音:「輕著點!碼齊了!先入庫再清點!」

  林建軍貼著牆角探頭。

  一輛灰撲撲的農用三輪車停在側門口,車斗上的麻袋一個接一個往庫里扛。

  最近的一個麻袋口沒紮緊,敞著。

  裡面露出整整齊齊,疊得方正的月白色布料。

  高織卡其的確良。

  一匹都沒髒,一寸都沒破。

  林建軍的膝蓋軟了。

  食堂里的低語,李娟攤位上的吆喝,老周推掉正規活換新胎加高價油......

  全是餌。

  真正的三千斤好料,根本沒走國道,根本沒用老周的東風卡車。

  順著一條所有人都沒盯過的水路,悄無聲息進了湖市。

  他搭進去四百塊定金、兩個被抓的打手、一本印著蘇曉麗名字的存摺,外加泡了半小時臭水溝。

  換來一車泔水!

  倉庫二樓水泥走廊上,傳來搪瓷缸磕在欄杆上的輕響。

  林建軍抬頭。

  張驍站在那裡。

  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搪瓷缸端在手裡。

  晨光打在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兩個人隔著十幾米,目光撞在一起。

  張驍沒下樓,也沒開口。

  他只是慢慢抬起左手。

  食指和拇指,在半空中輕輕搓了一下。

  那是清點鈔票的動作,也是清點存摺的動作。

  林建軍瞳孔猛地放大。

  全身的血像被抽空了,臉上三道抓痕在慘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發出來。

  張驍收回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轉身走進倉庫。

  背影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同一時間,城西。

  棋牌室後巷,鐵皮門關得嚴實。

  陳四單膝跪在實木茶几前,脖子上的刮傷滲著血水。

  茶几後面,刀疤七把玩著一顆鐵核桃。

  陳四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連林建軍泡臭水溝的細節都沒漏。

  刀疤七沒吭聲,核桃轉了三圈。

  「咔。」

  碎了,碎殼灑在地上。

  「四百塊錢,讓我的人去頂嚴打的雷?」

  聲音不大,屋裡每個人的脊背都弓了下去。

  「林建軍的皮,我慢慢剝。」

  他站起來走到窗口,手指撥開簾縫。

  遠處農貿市場方向,早起的小販已經在支攤子。

  「不過......」

  刀疤七鬆開窗簾回過頭,目光落在陳四身上。

  「那個姓張的,三千斤好料走水路進了湖市,錢跟流水似的往兜里淌。」

  手指在窗框上敲了兩下。

  「肉都送到嘴邊了,憑什麼只讓他一個人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