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瘋狗
城南出租屋,門栓從裡面扣死。
林建軍蜷在牆角,右臂袖子被刀尖劃開一道口子,血把灰布工裝染成深褐色。
半小時前陳四走的時候,彈簧刀在他小臂上犁了一道淺槽,留下一句話。
「五百塊,三天;錢不到位,我親自來卸。」
五百塊!
現在被廠里安排倒泔水的死工資一個月三十二,扣伙食剩二十。
就算把骨頭賣了也湊不出這個數。
更要命的是蘇曉麗剛才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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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第一句話不是問他傷,是要錢。
一百五十塊體己錢,張口就催。
他說早花了,她當場發瘋,他一巴掌扇過去。
兩個人在地板上撕打成一團,最後他把話撂死了。
三天拿不出五百塊給刀疤七,他就去公安局自首,把存摺、定金、劫車的主意全咬出來。
蘇曉麗跑了。
那扇掉漆的門摔上以後,屋裡只剩林建軍一個人的喘息聲,和滿地的碎搪瓷。
他歪著頭靠在牆上,盯著天花板剝落的石灰皮。
腦子裡反覆閃過一個畫面:張驍站在倉庫二樓走廊上,白襯衫,搪瓷缸,抬手搓了一下手指。
那個動作比陳四的彈簧刀還毒。
……
機械廠家屬區,蘇家。
蘇愛華雖被停職,但沒搬出廠區分配的兩居室。
蘇曉麗推開家門時,左半邊臉腫著,嘴角破了皮。
劉翠萍正在搪瓷盆里搓衣服,抬頭一看,手裡的棒槌差點掉進盆里。
「誰打的?!」
蘇曉麗沒理她媽,徑直衝進裡屋。
蘇愛華坐在竹椅上聽收音機,半導體嗞嗞啦啦放著評書。
他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但眼神依舊精明。
「爸。」
蘇曉麗反手關上門,聲音壓到最低。
「出事了。」
她把昨晚劫車、泔水、陳四逼債、存摺丟失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唯獨漏了一樣:存摺上印著她自己的名字。
蘇愛華聽完,收音機都沒關。
評書先生還在裡頭說,且聽下回分解。
他沒發火,卻比發火更讓蘇曉麗害怕。
「存摺戶名寫的誰?」
蘇曉麗的心臟漏跳一拍。
「……我。」
「啪!」
蘇愛華關掉收音機。
屋裡一下子靜得能聽見劉翠萍在外屋搓衣服的水聲。
蘇愛華閉了幾秒眼,手指在竹椅扶手上慢慢敲了三下。
「存摺掉在現場,劉幹事的人撿到了?」
「應該是。」
「劉幹事是馬明遠的人?」
「是。」
蘇愛華睜開眼。
他沒看女兒,目光穿過窗戶,落在廠區方向。
停職兩個月,他在後勤科經營了七年的關係網並沒有斷乾淨。
劉幹事是馬明遠手下的愣頭青,撿到存摺第一反應不會是交上去。
交上去他自己也得解釋,為什麼嚴打期間出了這麼大漏子。
那就是扣著。
扣著,就有操作空間。
「那本存摺,劉幹事不會聲張。」
蘇愛華的聲音沉穩下來。
「他需要一個台階,我們給他一個台階。」
蘇曉麗猛地抬頭。
「爸......」
「閉嘴。」
蘇愛華抬手制止她。
「但林建軍的嘴,必須堵死。」
他站起來,拉開抽屜,從一沓票據底下摸出一個信封。
裡面是五張大團結。
蘇曉麗伸手要接,被蘇愛華一把按住。
「這五百塊不是給刀疤七的。」
蘇曉麗愣了。
「讓林建軍拿這五百塊去還陳四,但傳一句話,就說刀疤七要的不是錢,是張驍那條貨路。」
蘇愛華的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劫車這事,我收拾爛攤子。但從今往後,林建軍的每一步棋,我來下。」
他鬆開女兒的手腕。
「你記住一件事。」
「張驍的布能進湖市,你爸的五金件就能出。渠道只有一條,他吃得下,我也吃得下。」
蘇曉麗攥著信封,指節發白。
她忽然想起今早在廠門口遠遠看見的那一幕,張驍白襯衫,步子不緊不慢,路過梧桐樹連頭都沒偏一下。
像她根本不存在。
牙齒咬得咯吱響。
……
同一時間,機械廠單身宿舍。
趙磊關好門,把聲音壓到極低。
「驍哥,兩件事。」
「第一件,城西傳來的消息,陳四一大早去找過林建軍,出來時手上有血。刀疤七給了三天期限,五百塊。」
張驍往帆布袋裡塞工具的手沒停。
「第二件。」
趙磊猶豫了一下。
「我托杭市那邊的關係查了,上禮拜有人用湖市工商局的名義,去一紡人事科調過你爸的檔案。」
張驍的手停了。
「查到誰批的條子沒有?」
「對方走的內部函件,人事科老吳頭說簽名看不太清。但抬頭寫的是......」
趙磊的喉結滾了一下。
「省廳督查處。」
宿舍里安靜了三秒。
窗外有人在走廊上咳嗽,水龍頭滴答響。
張驍把帆布袋放下,坐到鐵架床沿上。
省廳督查處。
馬明遠一個市局中層,手伸不到省廳。
能用省廳督查處的抬頭開函件調檔……
要麼是偽造公函,要麼背後有人授意。
如果是偽造,那是馬明遠狗急跳牆,好對付。
如果是授意......
「磊子,跟你杭市那邊的關係再確認一件事。」
趙磊看向他。
「那份函件上有沒有文號,有沒有省廳的鮮章。」
趙磊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
張驍從鐵架床底下拉出一個舊鐵皮餅乾盒,翻出一沓信紙和一支鋼筆。
「再幫我寄封信,寄杭市一紡家屬院,我爸收。」
「信裡頭寫什麼?」
張驍低頭寫了兩行字,折好裝進信封。
「讓我爸這個月別跑外勤,廠里待著就行。」
「有人問他最近有沒有對外做過什麼買賣,一律說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把信封遞過去,目光沉得像壓了鉛。
「記住,不要打電話,打電話有人聽。寄信,走廠里傳達室的內部郵路。」
趙磊接過信,攥在手心裡。
「驍哥……那你爸那邊,到底安不安全?」
張驍沒直接回答。
他走到窗前,目光穿過宿舍區灰撲撲的水泥樓群,落在遠處機械廠冒著白煙的鍋爐房煙囪上。
「蘇愛華停職不搬家,說明他篤定自己能翻身。」
「馬明遠查我爸的檔案,不是要抓我爸的把柄,我爸帳面乾淨,沒把柄可抓。」
趙磊皺眉:「那他查什麼?」
「查我。」
張驍轉過身。
「我在湖市沒根沒底,唯一的根就是我爸在一紡的關係。他們查我爸的檔案,是要摸清楚我背後到底有沒有人。」
頓了一下。
「如果查出來我爸只是個普通人事科副主任,沒有省里的背景……」
他沒往下說。
趙磊的脊背一陣發涼。
張驍拍了拍他肩膀,把話題拽回來。
「先把信寄了,劉幹事那條線也別斷。那本紅皮存摺在他手裡,就是一顆雷,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引爆,但我知道。」
趙磊點頭,大步出了門。
走廊燈泡忽明忽暗,有人在隔壁宿舍吹口琴,跑了調。
張驍坐回床沿,從帆布袋底層摸出那截洗乾淨的月白碎花布。
碎花的輪廓在昏黃燈光下隱隱透出來,素淨,乾淨。
他把布重新疊好,塞回袋底。
然後躺下來,閉上眼。
腦子裡卻在轉另一件事。
刀疤七,三天期限,五百塊。
林建軍拿不出這個錢。
蘇曉麗也拿不出。
但蘇愛華拿得出。
而蘇愛華出手,從來不是白出。
他會借這個機會,把林建軍徹底攥在手心裡。
到時候,林建軍就不再是一條野狗。
是蘇愛華手裡的一把刀。
窗外夜風灌進來,帶著鍋爐房燒煤的焦苦味。
張驍翻了個身,聲音悶在枕頭裡。
「磊子說得對,狗被逼急了會咬人。」
「但被人餵飽的狗,咬得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