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三天一千副
「說不定沾過黴毒!」
蘇愛萍的嗓子尖。
那塊灰黃布角被她舉得老高,像抓住了張驍的命門。
後排立刻亂了。
「黴毒?那可不能戴啊。」
「手上有傷,一沾不是要爛?」
「工商前幾天確實封過他的布。」
趙磊臉一下沉了,抬腳就要過去。
張驍伸手攔住他。
「急什麼。」
他看向蘇愛萍,聲音不高。
「你說它髒?」
蘇愛萍咬著牙。
「被泥水泡過,被工商封過,還做成手套賣給工人,這還不髒?」
黃炳坤皺眉,抬手壓了壓。
「蘇同志,評審會有評審會的秩序,不要亂喊。」
他說得像在勸。
可下一句就接上了。
「不過,她提出的問題,也不是沒道理。張驍同志,布料來源和查封經過,你總得給大家一個解釋。」
矮胖男人立刻點頭。
「對,工人戴在手上,不是鬧著玩的。」
蘇愛萍臉上露出笑。
她不怕張驍嘴硬。
越解釋,越像心虛。
張驍把桌上的手套撥開,從挎包里拿出三樣東西。
工商歸還清單,杭市勞動局調撥批文複寫件。
還有一塊帶半截鋼印和紅章殘痕的布頭。
他沒遞給黃炳坤。
先遞給運輸隊老採購。
「您看。」
老採購接過去,眯眼看章。
鋼廠代表也湊過來。
一機廠老方直接伸手摸那塊布頭。
張驍這才開口。
「這批布被查封過。」
「也被工商局蓋章退回來了。」
「真是髒布,工商局敢蓋章退給我?」
他看向黃炳坤。
「他們是嫌自己帽子太穩,想摘下來涼快涼快?」
後排先靜了一下。
接著笑聲炸開。
「這話糙,理不糙。」
「蓋章退回來的貨,再說有黴毒,那不是罵工商嗎?」
「誰敢這麼給自己找事?」
蘇愛萍臉色變了。
她舉著布角的手慢慢往下落。
張驍卻沒讓她落得太舒服。
「蘇愛萍。」
他喊她名字。
「這塊布角哪來的?」
蘇愛萍嘴一硬。
「路上撿的!」
趙磊樂了。
「你們蘇家祖傳手藝啊?」
「什麼髒東西都能撿到,偏偏正好撿到張驍哥身上。」
蘇愛萍瞪他。
「趙磊,你少血口噴人!」
張驍拿起那塊鋼印布頭,放在桌上。
「這批布每一匹都有鋼印殘痕。」
「你手裡那塊,要是真從我這裡來的,也該有。」
他朝老鉗工點頭。
「老師傅,麻煩您看一眼。」
老鉗工接過蘇愛萍手裡的布角,翻了兩下。
「沒有鋼印。」
他又搓了搓布面。
「料子也薄,不是剛才做手套那批。」
蘇愛萍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矮胖男人立刻插嘴。
「也許是邊角料,鋼印沒裁到。」
張驍看了他一眼。
「那就更巧了。」
「造謠的布角,偏偏避開了所有能驗身份的地方。」
「這布挺懂事,比有些人聰明。」
趙磊差點笑出聲。
這嘴,還是那麼損。
黃炳坤臉色沉了沉。
他知道髒布這刀鈍了。
再砍,就砍到工商局頭上。
他抬手敲了敲桌子。
「布料清白,暫且算你解釋過去。」
張驍抬眼。
「暫且?」
黃炳坤不接這個茬。
他拿起一副手套,翻了翻內襯。
「可勞保用品不是光有布就行。」
「你在哪加工?」
「誰縫的?」
「有沒有消毒?」
「有沒有領料記錄?」
「有沒有損耗核對?」
他一句接一句。
「後巷臨時拼個攤子,今天能做兩百副,明天能不能做?做壞了誰擔責?工人戴出事了找誰?」
會場安靜下來。
髒布能用清單破。
作坊不規範,卻是個體戶天然短板。
黃炳坤終於露了刀。
他不爭質量,爭門檻。
蘇愛萍像抓到救命繩,立刻喊。
「對!他就是後巷找一群老太婆亂縫的!」
「這也叫勞保用品?」
「拿工人的手當試驗品呢?」
趙磊怒道:「你嘴再臭一句試試!」
張驍沒有看蘇愛萍。
他看向門口。
「來了。」
眾人跟著回頭。
小禮堂門口,李娟拎著一個舊布包走進來。
她身後跟著七八個大媽。
有人手裡拿針線簍,有人抱著半成品手套。
還有人拎著一摞帳頁。
這些人穿得普通,袖口都磨舊了。
可一個個站得很直。
李娟走到桌前,把布包放下。
第一本帳攤開。
「這是領料帳。」
「這是計件帳。」
第三摞紙壓上去。
「這是交貨驗收單。」
她說話不快,卻很穩。
「每一塊布,從哪匹裁下來,誰領走,縫了幾副,廢了幾片,都有名字。」
「手套交回來,我一副一副翻虎口、掌心、針腳。」
「不合格,退回去重縫。」
她拿起一頁紙,遞給運輸隊老採購。
「這是昨天王桂芬嬸子領的料,二十六副,退了兩副。原因寫著,虎口壓線歪。」
被點名的大媽立刻舉手。
「是我縫歪的。」
她一點不躲。
「李娟同志讓我拆了重縫,沒給我算錢。我服。」
後排有人笑。
「這比我們廠質檢還細。」
另一個大媽也開口。
「我家男人以前在煤機廠,手被鐵皮划過,縫了八針。」
「這手套要是糊弄,我第一個不縫。」
老鉗工接過帳頁,看了好一會兒。
「字跡不一樣,簽名也不一樣。」
他抬頭。
「不是臨時編的。」
黃炳坤身邊的矮胖男人又想說話。
李娟直接看向他。
「你要查哪一天?」
矮胖男人卡住。
李娟從帳頁里抽出一張。
「三月二十七,上午裁布一百二十副料,趙磊搬料,老吳驗布,我發給十一個人。」
又抽一張。
「三月二十七,晚上交回九十八副,二十二副沒收齊。第二天補齊二十副,廢兩副。」
她把廢料小包打開。
裡面是幾片裁壞的布。
「廢的也在。」
會場徹底靜了。
一個後巷作坊,竟把廢料都留著,把每一分錢都算明白。
張驍看了李娟一眼。
李娟沒看他。
她只是把帳頁按順序推開。
最上面幾頁邊角,用鉛筆標了日期、人名、數量。
字跡清秀。
不是李娟的字。
張驍認出來了。
柳婉寧。
他眼神往門外一掃。
門口人群外,柳婉寧站在柱子後面,懷裡抱著一個文件夾。
她沒進來,只衝李娟輕輕點了一下頭。
張驍收回視線。
心裡那點冷意,被人用一盞燈壓住了。
黃炳坤也看見了那些標記。
他伸手拿起一頁。
「帳做得不錯。」
他翻了兩下,忽然笑了。
「可帳做得漂亮,不代表貨能按時交。」
趙磊臉上的笑收住。
黃炳坤把帳頁放回桌上,聲音壓過全場。
「各位採購同志也看見了。」
「張驍的手套,質量可以。」
「帳,也算清楚。」
「但勞保供應,不是今天熱鬧一下就完。」
他轉向張驍。
「三天。」
「你交出一千副合格手套。」
「三天後,就在這裡驗貨。」
「少一副,或者破損率過線,你以後永遠不得進二輕勞保採購名單。」
小禮堂里,一下沒了聲。
三天一千副。
對二輕廠不算什麼。
對張驍那個後巷攤子,就是拿命壓產能。
蘇愛萍終於笑出聲。
「怎麼不說話了?」
「剛才不是挺能耐嗎?」
黃炳坤看著張驍,茶缸蓋輕輕一扣。
「張驍同志。」
「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