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千副


  黃炳坤問完,手指還壓在茶缸蓋上。

  小禮堂里沒人說話。

  三天一千副。

  不是一千個饅頭。

  是要裁布、壓邊、縫虎口、驗針腳,還得每副都能扛廢鐵毛刺。

  後排一個運輸隊工人低聲嘀咕:「七八個大媽,三天干一千副?鐵打的手也得冒煙。」

  蘇愛萍立刻笑了。

  「張驍,剛才不是挺會說嗎?」

  「接啊。」

  趙磊一步衝到桌前。

  

  「黃廠長,你這叫評審?你這叫把人往死里摁!」

  黃炳坤慢慢抬眼。

  「做不到,就別吃廠礦勞保這碗飯。」

  「工人的手,不是給你們練攤用的。」

  張驍拿起桌上一副手套,慢慢拍了拍灰。

  「黃廠長。」

  「我接。」

  趙磊猛地扭頭。

  「驍哥!」

  張驍沒看他,只盯著黃炳坤。

  「但我也有一句話。」

  黃炳坤笑了。

  「你說。」

  張驍把手套放回桌上。

  「三天後,一千副合格貨交到這裡。」

  「如果破料測試過關,試用單當場生效。」

  「運輸隊、鋼廠、煤機廠、一機廠,誰願意試,誰就能拿。」

  他頓了頓。

  「二輕評審會,不許再拿個體戶三個字卡人。」

  小禮堂里一下熱了。

  運輸隊老採購第一個抬頭,鋼廠代表也停了筆。

  這話不是為了幾張單子,是要黃炳坤當眾讓門!

  黃炳坤臉上的笑淡了。

  他本來給張驍挖坑。

  沒想到張驍反手在坑邊立了塊牌子:誰跳誰丟人。

  矮胖男人急忙開口。

  「這不合規矩!」

  張驍看向他。

  「剛才黃廠長說了,工人的手最重要。」

  「現在我拿貨說話,你又開始想規矩。」

  「你們二輕廠的規矩,是保護工人的,還是保護飯碗的?」

  後排有人「嘿」了一聲。

  這話太直。

  直得採購代表都不好裝聽不見。

  老鉗工把菸袋往鞋底一磕。

  「黃廠長,人家敢拿一千副出來試,你要是連試用資格都不敢給,那我們這些幹活的也看明白了。」

  運輸隊老採購點頭。

  「試用不等於採購。」

  「貨好就用,不好就退。」

  「這沒毛病。」

  黃炳坤看了一圈。

  他不能退。

  一退,二輕廠的臉就掉地上。

  他把茶缸蓋重重一扣。

  「行。」

  「三天後,上午九點。」

  「就在這裡驗貨。」

  他盯著張驍。

  「少一副,或者有十副不過關,你以後別再碰湖市廠礦勞保。」

  張驍點頭。

  「寫下來。」

  黃炳坤眼皮跳了一下。

  趙磊立刻樂了。

  「對,白紙黑字。」

  「省得有人茶缸一蓋,回頭說自己沒說過。」

  後排笑聲壓不住。

  黃炳坤臉色難看,還是讓人拿紙。

  雙方當場寫下約定。

  運輸隊、鋼廠、煤機廠、一機廠四家採購代表簽了旁證。

  張驍最後落筆。

  他把其中一份收進挎包,轉身就走。

  趙磊扛麻袋跟上,老吳抱起廢鑄鐵。

  李娟把帳頁一張不漏收進布包。

  到門口時,張驍停了一下。

  他看向還站在人群外的蘇愛萍。

  「回去告訴你爹。」

  「三天內,別伸手。」

  「手伸太長,容易被縫進手套里。」

  蘇愛萍臉一白,嘴硬道:「你少嚇唬人!」

  張驍沒再理她。

  嚇唬?

  他沒那閒工夫。

  真伸手,就剁手。

  後巷。

  天剛擦黑,幾盞煤油燈已經點上。

  李娟把帳本攤在木桌上,算盤打得噼啪響。

  「一千副,按現在速度,三天最多六百。」

  「包邊布還差一百二十尺。」

  「粗棉線不夠。」

  「人手也不夠。」

  她抬頭看張驍。

  「要接,就得加錢。」

  幾個大媽站在旁邊,沒人插話。

  但眼睛都看著張驍。

  張驍直接說:「一副四分錢。」

  「當天驗,當天結。」

  「次品不算錢,但返工合格照結。」

  屋裡一下動了。

  四分錢一副。

  手快的一天能縫三四十副。

  這比給人洗衣裳、糊火柴盒強太多。

  王桂芬嬸子先開口。

  「張同志,錢給到這份上,活我接。」

  「我再叫兩個親戚來,她們都有縫紉機。」

  另一個大媽也說:「我娘家嫂子會壓邊,眼神好。」

  李娟立刻記名字。

  「人可以來,但規矩先說清。」

  「領料簽名,交貨驗收。」

  「誰偷懶,誰走人。」

  「誰手藝好,優先領料。」

  老吳蹲在桌邊,把裁片樣板拿起來,用粉筆重新劃線。

  「掌心這塊能窄半指。」

  「虎口不能省。」

  「袖口這裡改斜裁,省料,也不硌手腕。」

  他又拿起一塊廢布。

  「原來一匹布出一百二十副。」

  「按這個裁法,能多出八到十副。」

  趙磊聽得眼睛亮。

  「吳叔,你這腦袋比算盤還狠。」

  老吳瞪他。

  「少貧。」

  「去找縫紉機。」

  趙磊把麻袋往肩上一甩。

  「我去百貨大樓家屬院。」

  「我姐認識人多。」

  張驍叫住他。

  「別白借。」

  「一台機器一天五毛,壞了我們修。」

  「另外找趙雅幫忙問問,有沒有壓腳、梭芯、粗針。」

  趙磊點頭就跑。

  李娟低頭寫帳。

  寫到一半,她看見帳頁邊角那幾行清秀小字。

  「張哥。」

  「柳同志那邊……」

  張驍看向巷口。

  柳婉寧站在燈影外,懷裡還抱著文件夾。

  她沒進屋,像怕打擾這邊排工。

  張驍走過去。

  「又繞路?」

  柳婉寧把文件夾遞給他。

  「不是繞路。」

  「二紡廠下班早。」

  她說得平靜。

  可鞋邊沾著泥。

  張驍沒拆穿。

  文件夾里是新畫的領料表、返工表、成品編號表。

  每張都留了簽名格。

  柳婉寧輕聲道:「人一多,光靠記性會亂。」

  「你要做一千副,就不能像擺攤。」

  「要像廠。」

  張驍看著她。

  巷子裡縫紉機還沒響。

  可他已經聽見了以後機器成排的聲音。

  他把文件夾收好。

  「柳會計。」

  「等這批貨過了,你得漲工錢。」

  柳婉寧眼睫動了一下。

  「漲多少?」

  張驍笑了笑。

  「帳歸你管。」

  「你自己批。」

  她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很快又板住臉。

  「那我先批你少說閒話,多幹活。」

  張驍點頭。

  「遵命。」

  燈影里,李娟已經開始喊人分料。

  老吳帶著兩個學徒改樣板。

  趙磊騎車衝出巷口,車鈴一路亂響。

  後巷像一口鍋。

  火已經燒起來了。

  另一邊。

  蘇家。

  蘇曉麗聽完蘇愛萍的話,臉色變了幾回。

  「三天一千副?」

  蘇愛萍咬牙。

  「他真接了。」

  「還讓黃炳坤寫了字。」

  劉翠萍拍桌。

  「讓他做!」

  「累死那群窮鬼!」

  蘇曉麗卻沒罵。

  她坐了半晌,忽然起身出門。

  城西爛尾樓後。

  林建軍靠在破牆邊,右手還纏著髒布。

  蘇曉麗把一張紙拍到他胸口。

  「今晚去後巷。」

  「毀掉他的樣板,或者弄掉縫紉線。」

  林建軍抬頭看她。

  「你還想讓我替你們賣命?」

  蘇曉麗冷笑。

  「你欠廠里三千塊。」

  「你忘了?」

  林建軍沒說話。

  蘇曉麗壓低聲音。

  「還有那半截票據。」

  「你以為蘇家完了,你能幹淨?」

  林建軍慢慢攥住那張紙。

  雨後的牆根有股霉味。

  他看著蘇曉麗,眼裡沒有以前的熱。

  只剩一層死灰。

  「最後一次。」

  蘇曉麗轉身就走。

  「做乾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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