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煤油味


  後巷的燈,亮到後半夜。

  縫紉機聲停了。

  煤油燈還剩兩盞。

  王桂芬嬸子趴在桌邊打盹,手裡還攥著半截線頭。

  李娟抱著帳本坐在門檻上,眼皮沉得往下壓。

  張驍沒睡。

  他坐在暗處,手邊放著那塊廢鑄鐵。

  趙磊蹲在牆根,嘴裡叼著根草,半天沒動。

  忽然,巷口傳來一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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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貓。

  貓走路沒這麼笨。

  趙磊立刻抬頭。

  一個人影貼著牆進來,腳步很輕。

  可他右腿受過傷,落地時總會多拖半寸。

  張驍伸手,按住趙磊的肩。

  趙磊咬牙。

  「林建軍。」

  張驍沒說話。

  林建軍摸到堆布的棚子邊,先停了停。

  他像是怕黑里有人。

  等了半分鐘,裡面沒人出聲。

  他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

  瓶蓋一開,煤油味立刻散出來。

  趙磊差點炸了。

  「這狗東西真敢!」

  張驍手掌一壓。

  趙磊硬生生把聲音咽回去。

  林建軍蹲下,把煤油往一捆粗棉線上倒。

  剛倒出一點。

  黑暗裡,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咳。」

  把林建軍嚇得手一抖。

  玻璃瓶砸在地上,煤油灑了一片。

  趙磊猛地站起。

  「林建軍!」

  林建軍轉身就跑。

  他撞翻一隻竹筐,半成品手套撒了一地。

  趙磊抄起木棍要追。

  張驍一把抓住他的後領。

  「別追。」

  趙磊急了。

  「驍哥!他要燒咱們的線!燒了明天就完了!」

  張驍鬆開手,走到棚子邊。

  地上有一塊破布,沾了煤油。

  旁邊還有兩枚鞋印,右腳外側壓得很深。

  林建軍那條腿,前幾天被陳四打過。

  跑不乾淨。

  李娟也醒了,抱著帳本出來。

  她聞到煤油味,臉色直接變了。

  「差一點。」

  「嗯。」

  張驍把破布夾起來,放進空罐頭瓶里。

  又拿一張舊報紙,把鞋印邊上的泥壓了半圈。

  趙磊看得火冒三丈。

  「就這麼放他走?」

  「現在抓他,最多是偷東西,未遂。」

  張驍把罐頭瓶蓋上。

  「讓他回去,才知道誰讓他來的。」

  趙磊還是不服。

  「他會承認?」

  張驍看了他一眼。

  「林建軍不會承認。」

  「但怕死的人,會找活路。」

  李娟把帳本抱緊。

  她聽懂了半句。

  不抓,是為了讓人自己咬。

  張驍轉頭看她。

  「清點線和裁片。」

  「壞多少,記名字、記數量、記位置。」

  李娟點頭,立刻進棚。

  她翻開柳婉寧畫的表格,一項項填。

  每一欄都留得正好。

  趙磊看著那幾張表,罵了一句。

  「柳同志這表,真跟給賊預備的一樣。」

  張驍笑了一下。

  「這叫正規。」

  趙磊低聲嘀咕:「正規到賊都得排隊簽名。」

  張驍沒接話。

  他走到門口,看著林建軍逃走的方向。

  今晚這股煤油味,洗不掉。

  天亮前。

  後巷重新響起縫紉機聲。

  沒人再睡。

  王桂芬嬸子知道有人來毀線後,直接把兩個親戚叫了過來。

  「張同志,別多說。」

  「今兒這活,我們熬也給你熬出來。」

  另一個大媽把袖子一卷。

  「有人不想讓工人戴好手套,那就偏讓他們戴。」

  李娟把工錢本攤開。

  「熬夜加一分。」

  張驍看她。

  李娟頭也不抬。

  「帳上寫著,夜工補貼。」

  張驍點頭。

  「批了。」

  趙磊扛回三台借來的縫紉機,滿頭汗。

  「我姐說了,壓腳和粗針一早送來。」

  「她還問你,三天一千副夠不夠。」

  張驍問:「你怎麼回的?」

  趙磊咧嘴。

  「我說夠不夠不重要,黃炳坤的臉肯定不夠抽。」

  後巷裡有人笑,火氣散了一點。

  清晨。

  二紡廠車間剛開工。

  蘇曉麗就來了。

  她今天沒哭。

  她穿著乾淨藍布衣,手裡拿著一卷線,站在女工堆里嘆氣。

  「聽說了嗎?」

  「張驍那後巷昨晚出事了。」

  幾個女工抬頭。

  「出啥事?」

  蘇曉麗壓低聲音,卻剛好讓一排人聽見。

  「好像是失火。」

  「那麼多布和線,萬一點著,三天一千副肯定交不出來。」

  有人皺眉。

  「真的假的?」

  蘇曉麗搖頭。

  「我也是聽說。」

  「可我早說過,後巷那種地方不穩當。勞保用品給工人戴,哪能這麼兒戲?」

  她話音剛落。

  柳婉寧從另一排機台旁走過來。

  她手裡抱著工票夾。

  臉上沒什麼表情。

  「蘇曉麗。」

  蘇曉麗轉頭。

  「你喊我幹什麼?」

  柳婉寧把工票夾放到桌上。

  「你剛才說,張驍後巷失火?」

  蘇曉麗眼神一動。

  「我也是聽說。」

  「聽誰說?」

  「廠里都在傳。」

  柳婉寧看向四周。

  「誰傳的?」

  車間裡安靜了些。

  沒人接。

  柳婉寧又問:「後巷離二紡廠兩條街,昨晚三更半夜的事,今天一上班,你怎麼比後巷幹活的人還清楚?」

  蘇曉麗臉色變了。

  「柳婉寧,你什麼意思?」

  柳婉寧沒提高聲音。

  「我問你消息從哪來。」

  「如果真失火,應該先報公安,報消防。」

  「可你第一句話不是問人有沒有事。」

  「你問的是一千副交不出來。」

  旁邊一個老女工停下腳。

  這話不重。

  可聽著不對勁。

  蘇曉麗立刻辯解。

  「我關心廠礦工人用不上手套,有錯嗎?」

  柳婉寧看著她。

  「你關心工人,還是關心張驍交不出貨?」

  這一下,周圍女工全看了過來。

  蘇曉麗嘴唇動了動。

  這時,蘇愛萍從後面擠進來。

  「柳婉寧,你少在這兒裝清白!」

  「他那後巷本來就亂,煤油燈到處放,煤油灑了燒起來不是很正常?」

  柳婉寧轉頭。

  「煤油?」

  蘇愛萍一頓。

  車間裡的機聲都像慢了一拍。

  柳婉寧問:「我剛才只說失火。」

  「你怎麼知道是煤油?」

  蘇愛萍臉瞬間僵住。

  蘇曉麗猛地看向她。

  「你閉嘴!」

  這三個字太急。

  急得像在搶一塊掉地上的證據。

  一個女工小聲說:「不對啊,她們怎麼知道煤油?」

  另一個接話:「昨晚要是真有人去後巷倒煤油,那可不是小事。」

  「前幾天還說人家布有黴毒,今天又知道煤油。」

  「蘇家這嘴,比廣播站還快。」

  車間裡議論聲起來。

  蘇愛萍急得臉紅。

  「我猜的!煤油燈多,當然有煤油!」

  柳婉寧把工票夾拿起來。

  「那你猜得挺准。」

  她走到自己機台前,又停了一下。

  「蘇曉麗。」

  「以後再傳話,先問問遞話的人,鞋底泥擦乾淨沒有。」

  蘇曉麗臉上的血色退了半截。

  鞋底泥。

  她想起昨晚林建軍離開時,那條被泥糊住的褲腿。

  柳婉寧沒再看她。

  她坐下,踩動縫紉機。

  噠噠噠。

  針腳落得很穩。

  旁邊幾個女工互相看了看。

  有人把一卷線推到柳婉寧手邊。

  「婉寧,這線你先用。」

  柳婉寧抬頭。

  那女工笑了笑。

  「別誤會。」

  「我就是看不慣有人一邊說關心工人,一邊盼人家活幹不成。」

  蘇曉麗站在原地。

  沒人再圍著她問後巷失火。

  她第一次發現,柳婉寧不哭不鬧的時候,比張驍還難纏。

  中午,後巷。

  趙磊聽完二紡廠傳來的消息,拍著桌子笑。

  「柳同志這一刀,扎得漂亮。」

  「蘇愛萍那嘴,真是蘇家的漏勺。」

  李娟一邊驗手套,一邊說:「漏勺也有用。」

  「至少漏出煤油了。」

  張驍把罐頭瓶放到桌上。

  裡面那塊破布,煤油味還在。

  旁邊壓著鞋印報紙。

  「下午找鄭師傅。」

  「讓他幫忙問問,昨晚城西誰買過散裝煤油。」

  趙磊點頭。

  「再盯林建軍?」

  「盯。」

  張驍把一張紙折好。

  「但別靠太近。」

  「狗被逼急,會反咬。人被逼急,會找主人。」

  趙磊看著那張紙。

  「這是什麼?」

  張驍沒答,只遞給他。

  「晚上放到林建軍枕頭底下。」

  趙磊展開看了一眼,紙上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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