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紅線頭


  紙上只有一行字。

  「煤油布在,鞋印在,你的右腳也在。」

  趙磊看完,嘴角一抽。

  「驍哥,這也太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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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驍把紙折回去。

  「損嗎?」

  趙磊想了想。

  「不損。」

  他把紙塞進懷裡,咧嘴道:「這是給狗看病,藥勁得猛。」

  張驍沒笑。

  「放枕頭底下,別讓他看見你。」

  「明白。」

  趙磊走後,後巷又響起縫紉機聲。

  噠噠噠。

  像有人拿針,一下下扎在夜裡。

  城西爛尾樓。

  林建軍縮在牆角,右手還腫著。

  他剛躺下,後背硌到東西。

  手一摸,摸到一張紙。

  他展開看了一眼,臉當場白了。

  張驍知道他昨晚去後巷的事了?!

  林建軍猛地爬起來,衝出爛尾樓。

  他不敢去找蘇愛華。

  蘇愛華只會讓他死。

  他只能去找蘇曉麗。

  二紡廠後牆外,蘇曉麗站在樹影里。

  她看見林建軍,先皺眉。

  「你來幹什麼?」

  林建軍把紙拍到她面前。

  「張驍知道了!」

  蘇曉麗掃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很快,她把紙揉成團。

  「知道又怎麼樣?」

  林建軍盯著她。

  「你昨晚讓我去的。」

  「我讓你去毀樣板,沒讓你把鞋印留在地上。」

  蘇曉麗聲音壓得很低。

  「林建軍,你自己辦事不乾淨,現在想賴我?」

  林建軍愣住。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以前她哭一聲,他能把工資全掏出來。

  現在她一句話,就要把他推出去擋刀。

  「蘇曉麗。」

  他嗓子發啞。

  「你有沒有把我當人?」

  蘇曉麗冷笑。

  「你現在跟我講這個?」

  她往前一步。

  「你欠廠里三千塊賠償單還在我爸手裡。」

  「你再敢亂說,我爸明天就交給保衛科。」

  「到時候,王大富能脫身,你脫不了。」

  林建軍沒說話。

  蘇曉麗繼續逼他。

  「黃廠長那邊還等著。」

  「三天一千副,他只要交不出,你就還有活路。」

  林建軍抬頭。

  「還要我去?」

  蘇曉麗看著他。

  「不然呢?」

  風吹過牆根。

  林建軍忽然笑了一下。

  他把揉皺的紙撿起來,塞回兜里。

  「最後一次。」

  蘇曉麗鬆了口氣。

  「你知道輕重就好。」

  林建軍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他摸了摸貼身縫著的內袋。

  那裡有半截舊票據。

  供銷社五金配件,蘇愛華簽過字。

  陳四搶走的是另一截。

  他手裡這半截,原本只是廢紙。

  現在不是了。

  這是命。

  後巷。

  天一亮,人比昨天多了一倍。

  趙雅送來兩台舊縫紉機,後面還跟著兩個百貨大樓家屬院的大嫂。

  「機器舊,能跑。」

  趙雅把一包粗針拍在桌上。

  「壓腳、梭芯、針板,都給你弄來了。」

  趙磊豎大拇指。

  「姐,你這是救命。」

  趙雅白他一眼。

  「少拍馬屁,機器壞了你修。」

  李娟已經把桌子分成三塊。

  領料,縫製,驗貨。

  她拿著鉛筆,聲音清亮。

  「每個人領多少裁片,寫名。」

  「交回來多少成品,寫數。」

  「返工的放左邊,合格的蓋紅線。」

  一個大媽問:「啥叫蓋紅線?」

  老吳拿起一副手套,在袖口縫了一截短紅線。

  「評審樣品用紅線。」

  「虎口雙壓,掌心加密。」

  「這一批單獨放。」

  張驍看著桌上的紅線。

  「十副評審樣品,老吳親手驗。」

  老吳點頭。

  「少一針都不算。」

  趙磊搬布,李娟記帳,老吳驗針。

  張驍站在中間,只說最短的話。

  「這批給鋼廠。」

  「這批給運輸隊。」

  「返工別堆,馬上改。」

  小後巷像個小車間。

  午後,第一批三百副出完。

  李娟當場結了夜工補貼。

  一分一分數。

  大媽們拿到錢,臉上有光。

  有人低聲說:「以前糊火柴盒,月底還拖帳。」

  「張同志這兒,針腳過了就給錢。」

  「這活苦,但心裡踏實。」

  趙磊聽見,腰杆都挺直了。

  他小聲嘀咕:「咱這哪是後巷,咱這是民間兵工廠。」

  張驍看他一眼。

  「少貧,多搬。」

  趙磊立刻扛起麻袋。

  「得令。」

  傍晚,柳婉寧來了。

  她懷裡抱著幾個舊線軸盒。

  鞋邊又沾著泥。

  張驍看見,放下帳本。

  「今天別熬。」

  柳婉寧把線軸盒放到桌上。

  「我不是來讓你哄的。」

  張驍沒接話。

  她說過要一起扛事。

  她沒忘。

  柳婉寧打開盒子。

  裡面的線軸按粗細、顏色、餘量分開。

  「二紡廠淘汰線軸就是這麼分的。」

  「粗線做虎口。」

  「細線鎖邊。」

  「短線只補返工,別拿去縫新貨。」

  李娟眼睛亮了。

  「這樣就不會亂拿線。」

  柳婉寧點頭,又拿出幾張新表。

  「領線也要簽。」

  「紅線單獨記。」

  「評審樣品用過哪一軸,也寫上。」

  老吳聽完,拿起一根線試了試。

  「這法子好。」

  「線不對,針腳再密也白搭。」

  張驍倒了一碗熱水,放到柳婉寧手邊。

  「喝完再寫。」

  柳婉寧看了他一眼,沒推。

  她捧著碗,坐在木桌邊。

  兩人並肩核帳。

  煤油燈在帳頁上晃。

  張驍報數。

  「成品四百八十六。」

  柳婉寧落筆。

  「返工三十一。」

  李娟補一句。

  「廢料八斤六兩。」

  柳婉寧停筆。

  「廢料也要留。」

  「黃炳坤要是說你們偷工減料,廢料就是證據。」

  張驍看著她熬紅的眼。

  「柳會計越來越像廠長了。」

  柳婉寧低頭寫字。

  「那你少給廠長添亂。」

  旁邊趙磊差點笑出聲。

  李娟用帳本拍了他一下。

  「搬貨。」

  第二天夜裡,九百二十副。

  第三天凌晨,最後一批手套壓完線。

  老吳一副副翻虎口,眼睛都熬紅了。

  「合格。」

  「合格。」

  「這副返一針。」

  大媽接過去,立刻補。

  天邊發灰時,第一千副放進麻袋。

  後巷安靜了一瞬。

  接著,趙磊一拳砸在桌上。

  「成了!」

  沒人歡呼太大聲。

  嗓子都啞了。

  李娟把帳本合上,手還在抖。

  「一千副整。」

  「返工全過。」

  「工錢中午結。」

  大媽們笑了。

  王桂芬嬸子揉著肩。

  「黃炳坤這回臉得腫。」

  張驍沒急著笑。

  「評審樣品裝單袋。」

  「十副紅線,放最上面。」

  老吳起身去拿。

  他走到木桌前,動作停了下來。

  桌上原本壓著十副評審樣品的位置,只剩一截被剪斷的紅線。

  趙磊衝過去,翻開布包,沒有。

  翻麻袋,沒有。

  翻桌底,還是沒有。

  他猛地抬頭,嗓子都變了。

  「驍哥。」

  「十副紅線樣品,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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