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人贓並獲?
「別翻。」
張驍一句話,壓住了後巷所有聲音。
趙磊的手停在麻袋口。
李娟抱著帳本站在桌邊,臉色發白。
「是我沒看住。」
她聲音很低。
「昨晚我坐在門檻上,後半夜眼皮打架,就眯了一會兒。」
趙磊咬牙。
「肯定是林建軍!」
「那狗東西昨晚沒燒成,今天改偷了!」
他說著就要往外沖。
張驍抬手,把他攔住。
「林建軍右腳傷了。」
「他進棚會拖泥。」
「地上沒有那種印。」
趙磊低頭。
棚口的泥地上,除了大媽們來回踩出的亂腳印,確實沒有那種外側壓深的拖印。
張驍蹲下。
桌角下,落著一截紅線。
很短,不到半寸。
老吳彎腰看了一眼。
「這是樣品上的紅線?」
張驍沒答。
他用竹片挑起線頭,放到白紙上。
「李娟,拿帳。」
李娟立刻翻開領線本。
「紅線一軸,趙雅同志送來的。」
「昨晚八點開用。」
「十副樣品用了一尺二。」
「剩餘線軸在盒裡。」
柳婉寧也在這時進了後巷。
她一夜沒睡,髮辮只用布繩簡單扎著。
看見桌上空位,她腳步一頓。
趙磊急道:「柳同志,十副紅線樣品丟了!」
柳婉寧沒問誰偷的。
她先看帳,再看線。
她把自己昨晚帶來的線軸盒打開,從裡面取出趙雅送來的紅線。
兩截線並排放著。
顏色像,可擰勁不一樣。
柳婉寧伸手捻了捻。
「這截不是我們的線。」
趙磊愣住。
「不是?」
柳婉寧拿起那截短線。
「我們用的紅線偏硬,擰得緊。」
「這截松,毛邊多。」
她又翻出另一張表。
「二紡廠前兩個月有一批外發返修線軸,裡面混過這種紅線。」
「線頭會起毛。」
「臨時工最愛拿,便宜,不用登記。」
李娟一下抬頭。
「所以偷樣品的,不是林建軍?」
柳婉寧看向二紡廠方向。
「他不一定進得了後巷。」
「但二紡廠有人能。」
後巷安靜下來。
幾個大媽也聽明白了。
有人偷樣品,還故意留下了別處的線頭。
不,是沒想到線也能認人。
趙磊罵了一句。
「蘇愛萍!」
張驍站起身。
「別急著喊名字。」
「喊出來,她就縮回去了。」
他看向趙磊。
「你去二紡廠門口。」
「別進廠。」
「盯蘇愛萍身邊的臨時女工,看誰今天不上班,或者手裡提布包。」
趙磊點頭就走。
張驍又看向李娟。
「從成品里挑十副。」
「重新做評審樣品。」
李娟立刻抱起麻袋。
「我親自挑。」
柳婉寧卻說:「光挑不夠。」
她把帳本推到桌中間。
「丟的十副,如果被人拿去動手腳,今天會上就不是缺樣品。」
「他們會拿著那十副,說你們虎口虛縫。」
老吳的臉沉下來。
「他們敢割?」
張驍淡聲道:「敢。」
「黃炳坤昨天被老鉗工點了虎口虛縫。」
「今天要翻身,最省事的辦法,就是讓我們的虎口也裂。」
老吳一拳砸在桌上。
「下三濫!」
張驍看向李娟。
「十副新樣品,每副內側縫暗記。」
李娟怔了下。
「暗記?」
柳婉寧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十個小圈。
「第一副,袖口內側一針回挑。」
「第二副,兩針。」
「第三副,用細線壓一道短橫。」
「第四副,掌根里側打半個結。」
她越說越快。
李娟眼睛越來越亮。
「我懂了。」
「外面看不見。」
「但只要拆開一翻,就知道哪副是我們帶去的,哪副是別人拿來的。」
張驍補了一句。
「每副編號寫進帳。」
「誰驗的,誰縫的,誰裝袋,都簽名。」
李娟立刻喊人。
「王桂芬嬸子,挑針腳最穩的!」
「老吳師傅,你驗虎口!」
「廢料、返工、紅線餘量,全都單獨包!」
後巷又動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慌。
是快。
柳婉寧坐在桌前,替李娟補編號。
她寫一行,張驍報一行。
「樣一,鋼廠。」
「樣二,運輸隊。」
「樣三,礦機廠。」
「樣四,一機廠。」
柳婉寧筆尖不停。
「樣五到樣十,複測備用。」
張驍看她熬得發紅的眼。
「你回去歇會兒。」
柳婉寧沒抬頭。
「廠長沒批。」
張驍笑了一下。
「柳廠長還挺難伺候。」
柳婉寧把帳本推過去。
「少貧。」
「簽字。」
旁邊幾個大媽憋著笑。
趙雅剛好進門,聽見這句,挑眉看趙磊不在,便把一包草紙放下。
「喲,後巷現在還講簽字了?」
李娟頭也不抬。
「正規。」
趙雅嘖了一聲。
「你們這後巷,差個牌子就能開廠。」
張驍接過筆。
「快了。」
他簽下名字。
半個鐘頭後,趙磊回來了。
他滿頭汗,壓著聲音。
「盯到了。」
「蘇愛萍身邊那個臨時工,叫馬小翠。」
「今天沒進車間。」
「從二紡後門出去,提著藍布包,去了二輕廠后街。」
張驍問:「誰接的?」
「黃炳坤身邊那個瘦高個。」
「昨天抬廢鋼板的。」
趙磊把牙咬得咯咯響。
「他拿了包,轉進修車鋪。」
「我從後窗看見,他用刀片割手套虎口。」
老吳聽完,直接拿起扳手。
張驍伸手按住。
「別去。」
老吳胸口起伏。
「那是我親手驗的樣品!」
「我知道。」
張驍看著他。
「所以更不能去搶。」
「搶回來,只是十副手套。」
「讓他們拿上台,就是一窩狐狸。」
李娟抱著新樣品袋走過來。
「十副全做好了。」
「暗記、編號、簽名,都齊。」
柳婉寧合上帳本。
「舊線頭也包好了。」
「如果他們說手套是你的,就讓他們說清楚編號。」
張驍把帳本、線頭、樣品袋一併裝進帆布包。
「走。」
「去覆審會。」
二輕小禮堂外,已經圍滿了人。
昨天簽試用單的採購代表都來了。
鋼廠老鉗工坐在第一排,手裡還拿著昨天那副試戴過的手套。
黃炳坤坐在台上。
茶缸擺在手邊。
他看見張驍進門,笑了笑。
「張同志,三天一千副,不容易啊。」
「就是不知道,貨是不是跟嘴一樣硬。」
張驍把麻袋放下。
「貨硬不硬,手知道。」
「嘴硬不硬,台上知道。」
台下有人笑出聲。
黃炳坤臉上的笑淡了些。
他朝旁邊看了一眼,瘦高個不在。
張驍也看見了,沒問。
李娟開始交貨。
「一千副整。」
「領料帳、計件帳、驗收帳、返工帳,都在。」
她把帳本一摞摞擺上桌。
幾個採購代表翻了翻,神色都變了。
鋼廠代表低聲說:「這比我們廠勞保庫記得都細。」
運輸隊代表接話。
「個體戶?」
「我看比有些集體廠還規矩。」
黃炳坤冷哼。
「帳做得漂亮,不代表貨能用。」
「覆審先驗樣品。」
張驍點頭,「可以。」
李娟剛要打開樣品袋。
小禮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門被人撞開。
瘦高個抱著一隻破開的手套衝進來。
他把手套高高舉起。
虎口位置裂開一道口子。
紅線垂在外面。
「黃廠長!」
「各位採購代表!」
「張驍的貨是假的!」
「虎口一扯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