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壓貨款
瘦高個舉著破手套，「黃廠長，各位都看見了吧！」
「這就是張驍吹出來的好貨！」
虎口裂開，紅線掛在外面。
台下瞬間炸了。
「這要是戴著搬鋼板，手不就廢了？」
「昨天看著挺結實，今天怎麼成這樣？」
蘇愛萍站在人群後頭，立刻拔高嗓門。
「這種東西要是發到工人手上，是要害人斷手的！」
她話一出，幾個不明真相的女工也跟著議論。
黃炳坤端起茶缸，沒喝。
他嘆了一聲。
「張同志，不是我不給年輕人機會。」
「勞保用品，沾著工人的血汗飯碗。」
「你這貨，我看……」
「等等。」
張驍開口，聲音不高。
小禮堂卻慢慢靜了。
他看向瘦高個手裡的破手套。
「你說這是我的樣品？」
瘦高個把手套往前一遞。
「紅線在這兒！你還想賴？」
張驍點頭。
「紅線是紅線。」
「人穿紅衣服，也不能證明他是紅燒肉。」
台下有人沒憋住，噗地笑了。
黃炳坤臉沉下來。
「張驍，少耍嘴皮子。」
「核樣。」
張驍看向李娟。
李娟立刻把交貨冊攤開。
她手還在抖，但翻頁很穩。
「評審樣品十副。」
「樣一到樣十。」
「每副有縫製人、驗貨人、裝袋人簽名。」
黃炳坤冷笑。
「帳本能做，手套還能假？」
「所以要驗。」
張驍伸手。
「把那副手套拿來。」
瘦高個下意識往後縮。
張驍看他。
「你怕什麼？」
鋼廠老鉗工站起身。
「拿來。」
「當著大夥驗。」
瘦高個看了黃炳坤一眼。
黃炳坤沒說話，只好把破手套遞過去。
張驍讓老鉗工接。
「師傅，翻內側袖口。」
老鉗工把手套翻開，裡面空空的。
他眉頭一皺。
「沒記號。」
李娟立刻接話。
「樣一袖口內側有一針回挑。」
「樣二兩針。」
「樣三掌根細線短橫。」
「樣四半個結。」
她一口氣念完。
「十副都有暗記。」
「這副沒有。」
小禮堂里安靜了一下。
運輸隊代表探頭看。
「真沒有。」
黃炳坤臉色不動。
「暗記也是你們自己說的。」
「臨時想出來的吧？」
柳婉寧從旁邊走出來。
她把編號表放到桌上。
「不是臨時。」
「昨晚重做樣品時，我記的。」
她指向表尾。
「縫製人王桂芬，驗貨老吳，裝袋李娟。」
「時間，今天早上五點二十。」
「紅線餘量，三尺六寸。」
她抬頭，看向瘦高個。
「你手裡這副，線不是我們的。」
瘦高個嘴硬。
「紅線還能分你家我家？」
柳婉寧從小紙包里夾出半截線頭。
「我們的紅線擰得緊。」
「你這副，線頭起毛，松。」
她把兩截線放在桌上。
「這是二紡廠外發返修線。」
「便宜，不登記。」
蘇愛萍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她往人群里縮了半步。
張驍沒看她。
他只看黃炳坤。
「黃廠長。」
「你的人拿著一副沒有編號、沒有暗記、用二紡廠返修紅線縫過的破手套，衝進來說是我的貨。」
「這規矩，挺新鮮。」
黃炳坤把茶缸放下。
「誰知道是不是你們故意做兩套？」
「好貨給自己留著，爛貨被人發現了，就說不是你的。」
這話陰，也毒。
台下又有人動搖。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趙磊的聲音。
「那就問問誰拿的。」
眾人回頭。
趙磊拽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工進門。
女工低著頭，藍布包攥在手裡。
蘇愛萍看見她，臉徹底白了。
「馬小翠！」
女工肩膀一抖。
二紡廠車間主任也跟著進來，臉黑得能刮鍋底。
「蘇愛萍，你還知道她叫馬小翠？」
蘇愛萍急了。
「主任，我不知道她怎麼在這兒！」
趙磊把藍布包往桌上一倒，裡面掉出幾截紅線。
還有兩片割壞的虎口布。
全場譁然。
趙磊指著馬小翠。
「說。」
馬小翠嘴唇哆嗦。
「我……我沒偷。」
趙磊冷笑。
「你沒偷，你從二紡後門出去，拿包去二輕廠后街修車鋪？」
「包自己長腿？」
馬小翠眼眶紅了。
「是蘇愛萍讓我拿幾副手套看看。」
「她說張驍欺負她姐，讓我幫個忙。」
「我不知道他們要割……」
蘇愛萍尖叫。
「你胡說！」
車間主任一巴掌拍在桌上。
「閉嘴！」
她看向馬小翠。
「還有誰接的包？」
馬小翠看了瘦高個一眼，立刻低頭。
「不認識......」
話沒說完，但全場都聽懂了。
瘦高個臉一陣青一陣白。
黃炳坤終於站起來。
「這事我不知情。」
他一句話，切得乾淨。
「個人行為，回頭二輕廠會查。」
張驍笑了一下。
「黃廠長切菜挺快。」
台下又有人笑。
黃炳坤盯著他。
「張驍，你別過分。」
「我沒說黃廠長知情。」
張驍把破手套推回去。
「我只說，假貨不是我的。」
「現在，驗真貨。」
他朝李娟點頭。
李娟打開樣品袋，十副紅線手套擺在桌上。
每一副都翻開內側，暗記清清楚楚。
老鉗工拿起樣一。
「我來。」
運輸隊一個搬運工也站起來。
「我也試。」
張驍把廢鑄鐵拖上台，又讓趙磊拿來麻繩和一小瓶煤油。
黃炳坤皺眉。
「你又搞什麼？」
張驍說：「土辦法。」
「工人戴手套，不是在台上摸茶缸。」
「要抓鐵，要拖繩，要沾油。」
「今天一起試。」
老鉗工戴上手套，抓住廢鑄鐵邊緣來回狠搓。
十下。
二十下。
他翻開掌心。
布面起毛，但沒破。
搬運工把麻繩繞在鋼板上，戴手套猛拖。
麻繩勒進掌心。
他拖出三步停下，翻虎口。
沒裂。
最後，趙磊把煤油倒在破布上，擦過手套掌心和虎口。
老吳親自接過，再拉，再搓。
針腳還在。
台下徹底靜了。
靜完之後，是鋼廠代表先開口。
「這批貨，我們要兩百副試用。」
運輸隊代表緊跟著。
「我們也要兩百。」
一機廠採購代表咳了一聲。
「我們廠……先拿一百副。」
老吳看了那人一眼。
「昨天你們不是不收個體戶？」
採購代表臉一紅。
「昨天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
趙磊在旁邊小聲嘀咕：「變臉比翻帳本還快。」
李娟立刻拿出試用單。
「鋼廠兩百。」
「運輸隊兩百。」
「一機廠一百。」
「試用期十天，按破損率驗收。」
她寫得飛快。
柳婉寧站在旁邊，替她核數。
兩人一個念，一個記。
像後巷那盞煤油燈，終於照到了台上。
蘇愛萍想走。
二紡廠車間主任一把拽住她。
「回廠。」
「停工檢討。」
「馬小翠也回去寫說明。」
蘇愛萍還想狡辯。
主任冷冷看她。
「你再說一句，我現在就去廠辦。」
蘇愛萍嘴閉上了。
她被拖出門時，狠狠看了柳婉寧一眼。
柳婉寧沒躲，她把帳本合上。
黃炳坤看著台下幾張試用單，臉上的肉動了動。
他忽然笑了。
「好。」
「年輕人有本事。」
「試用，可以。」
張驍看著他。
黃炳坤慢慢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
「不過二輕系統有老規矩。」
「試用貨，要壓一個月貨款。」
他放下茶缸。
「鋼廠兩百，運輸隊兩百，一機廠一百。」
「五百副。」
「料錢、工錢、運輸，你先墊。」
黃炳坤看向張驍，笑意一點點壓下來。
「張驍。」
「你墊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