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天下第一活死人墓!


  第二天一大早,七殺穀穀口便熱鬧了起來。五萬關寧軍排著稀稀拉拉的隊伍,從營帳中拔出來,扛著兵器、背著行囊,順著那條窄窄的谷道朝谷內開去。

  那些士兵們臉上還帶著昨日那股子「回家」的興奮勁兒,有人邊走邊哼著小調,有人拿刀背敲著路邊的碎石打拍子,有人互相打趣著「回去你婆娘還認不認得你」。

  

  有人甚至調侃著「別讓隔壁老王搶占先機」。

  大軍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五萬人馬全都進了七殺谷,前隊已經走到谷中最窄的那段平地,後隊還在谷口外面拖著一里多長的尾巴。

  那處平地是七殺谷里唯一一塊稍寬敞些的地方,兩側崖壁在這裡朝外凸出一塊,谷底便多出了半畝見方的空地,地面鋪著干硬的碎石和黃土,能容幾千人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吳大桂策馬上了平地邊緣的一處土坎,勒住韁繩回過頭來,朝身後那條長長的隊伍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弟兄們!都停一停!本大將軍有話說!」

  那些士兵們聽到號令紛紛停下腳步,仰著脖子朝土坎上望去。吳大桂清了清嗓子,將聲音拔高了三分,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熱絡和豪邁:「家書到了!昨晚上後方的信使趕到了,你們各家各戶的家書全在這兒!都往前擠一擠,到這塊平地上來,本大將軍一封一封念給你們聽!」

  那些關寧軍士兵們愣了一下,隨即整條山谷像是被人扔了一顆火星進去,轟的一聲炸開了鍋。有人猛地跳起來揮舞著胳膊,有人拽著旁邊同袍的袖子朝前擠,有人扯著嗓子喊「我的!先念我的!」

  整條隊伍頓時朝前涌去,前隊的人往平地上擠,後隊的人從谷道里小跑著往前趕,推推搡搡間揚起了一片嗆人的塵土。

  吳大桂站在土坎上,看著那些士兵們爭先恐後地湧上平地,密密麻麻地擠成了一片,面上的笑意底下藏著一層不易察覺的僵硬。

  他朝谷口方向瞥了一眼,遠遠瞧見張天師那灰撲撲的身影已經下了馬,正帶著幾個隨從在谷口內側的岩壁下面搬乾草、倒火油,動作極快。

  他心裡頭急得像貓抓,嘴上卻還得繼續拖著,給張天師爭取時間,便清了清嗓子朝底下喊道:「都別擠!都有份!本大將軍跟你們一個馬勺吃飯十幾年了,一起出生入死,什麼時候騙過你們?現在家書都到了,你們該相信本大將軍了吧!城頭上那些哭喪的,就是魏無忌找來的騙子!咱們家裡都好好的!」

  「沒錯!我們都相信大將軍!」底下的士兵們扯著嗓子齊聲喊了起來,那聲音在山谷里迴蕩著,撞在兩側崖壁上又彈回來,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有人激動得臉都紅了,有人把手裡的兵器往地上一丟騰出手來朝前擠,有人踮著腳朝土坎上張望,嘴裡不停喊著「大將軍快念!先念我的!」

  吳大桂看著底下那張張寫滿了急切和信任的面孔,心裡頭那點僅剩的不忍被硬生生壓了下去。他低頭從親兵捧來的一摞信封里隨手抽了一封,裝模作樣地翻過來看了一眼,扯著嗓子喊道:「張二娃!哪個是張二娃!你家來信了!」

  「我!我是張二娃!」人群前排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士兵猛地舉起胳膊,蹦著高朝土坎上揮手,臉上笑開了花,聲音都變了調,道:「大將軍!是我!我爹來信了?我爹說啥了?」

  吳大桂沒理他,又低頭翻了一封,繼續喊道:「小牛子!小牛子在哪?你家裡也來信了!」

  「這兒!這兒!」一個黑瘦的小個子從人堆里擠出來,拼命朝前拱。

  「小李子!王二虎!馬二炮!趙大栓!劉三柱!」吳大桂一口氣喊出一長串人名,底下應聲此起彼伏,被喊到的人個個激動得滿臉通紅,沒被喊到的急得直跺腳,有人扯著旁邊同袍的胳膊問「咋沒我」,有人朝土坎上喊「大將軍再找找,我叫周老栓」。

  吳大桂一邊拖著時間,一邊拿眼角餘光瞟著谷口方向。張天師那邊的乾草已經堆了半人高,火油桶也倒了大半,幾個隨從正把最後幾捆乾草往岩壁根下塞。他心裡稍微定了定,又低頭裝模作樣地撕開一封空白信紙,清了清嗓子作勢要念。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哎?那是什麼?」

  眾人扭頭朝谷口方向看去,只見谷口內側的岩壁下面忽然騰起了一股濃黑的煙柱,那煙柱又粗又急,裹著火星子朝半空中翻滾著,緊接著便是一聲「轟」的悶響,整堆乾草被火油引著,燒成了一片刺目的火牆,將谷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不好!著火了!」有人猛地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平地上那五萬人頓時亂了套,有人站起來朝谷口方向張望,有人朝後退了兩步,有人還懵著問「哪著火了」。整片平地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嗡地騷動起來。

  而就在這騷動騰起的瞬間,兩側崖壁上方忽然冒出了黑壓壓的人影,那些遼族精兵從枯藤和亂石後面探出半個身子,人人手裡攥著撬棍和長矛,身後堆著一排排磨盤大的巨石和削尖的檑木。為首一個遼族將領將彎刀朝半空一舉,嘶聲吼了一句什麼,那些遼兵便齊齊發一聲喊,將那些巨石一塊接一塊地朝谷底推了下去。

  「轟隆隆!轟隆隆!」

  「啪啪啪!」

  「啪啪啪!」

  磨盤大的石頭從幾十丈高的崖壁上翻滾著砸下來,裹著碎石和塵土,如同一場山崩地裂的暴雨。第一塊巨石砸在平地邊緣,將三四個擠在一起的士兵連人帶甲砸成了肉泥,血水和碎骨濺出去老遠。第二塊、第三塊緊跟著落下來,有的砸在人群正中,有的砸在谷道上,將那些還沒來得及擠上平地的後隊士兵連人帶馬砸翻一片。

  「啊啊啊!」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遼兵!是遼兵!山上有遼兵!」

  「跑啊!快跑啊!」

  底下的士兵們徹底炸了鍋,有人朝谷口方向跑,可谷口已經被火牆封死了,濃煙和熱浪將那些沖在最前面的人逼得連連後退!

  有人朝谷尾方向跑,可發現出口居然被人用巨石早早堵死了!

  加上谷道太窄了,後面的人還在朝前擠,前面的人又朝後退,兩下里撞在一起,人擠人、人踩人,摔成一片。那些被踩在底下的士兵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可他們的聲音很快就被巨石的轟鳴和人群的嘶喊淹沒了。

  吳大桂這時還站在土坎上裝模作樣地演著戲,扯著嗓子朝底下喊:「不好!是遼兵偷襲!大家快防守!快防守!」

  他嘴上喊著,腳下卻一點沒耽擱,猛地提了一口氣,大宗師的內勁灌注雙腿,整個人如同一隻大鳥般從土坎上騰空而起,朝著崖壁上方掠去。

  以他大宗師的修為,加上山上有遼兵接應,按理說幾十丈高的崖壁幾個起落便能攀上去。他腳尖在崖壁上凸出的岩塊上連點了兩下,整個人朝上拔了十幾丈,眼看離崖頂只剩一半距離了,他朝上面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繩子!快扔繩子下來!」

  可上面扔下來的不是繩子。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從崖頂探出半個身子,被人猛地一推,直直地朝他面門砸了過來。

  「轟!」

  吳大桂瞳孔猛地一縮,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腰側身,那塊巨石擦著他的肩膀砸了下去,帶起的勁風將他袖口撕開了一道口子。

  「直娘賊!你們搞什麼!」吳大桂破口大罵,聲音又驚又怒,道:「老子是吳大桂!你們大汗請來的!扔繩子啊!」

  上面沒有回應,回答他的是第二塊、第三塊巨石,一塊接一塊地朝他砸下來。

  「啪啪啪!」

  吳大桂在崖壁上左閃右避,腳尖連點,可那些石頭砸得太密了,他躲得過一塊躲不過兩塊,肩膀被一塊石頭的邊角掃了一下,整個人在半空中打了個趔趄,差點摔下去。他咬著牙又朝上沖了兩丈,第三塊石頭迎面砸來,他實在避不開了,猛地提掌拍上去,想用內勁將那塊石頭震開。

  「砰!」

  掌力拍在石頭上的那一瞬間,他只覺得體內的內勁忽然像一匹脫了韁的野馬,猛地朝四肢百骸亂竄起來。那股內勁不受控制地在他經脈里橫衝直撞,將他胸口和丹田撞得如同刀絞,一口鮮血從嗓子眼裡湧上來噴在了面前的石頭上。

  「噗!」

  吳大桂的瞳孔猛地放大,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補天丹……那補天丹是假的!張天師壓根就沒打算讓他活著出去!

  什麼從遼族要來的靈丹妙藥,什麼大宗師修為脫身,全是騙他的!那老雜毛從一開始就打算讓他跟這五萬人一起埋在這七殺谷里!

  「張天師!我日你祖宗!」吳大桂在半空中扯著嗓子嘶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徹底背叛之後的暴怒和絕望。他體內的內勁徹底亂了套,走火入魔的劇痛讓他渾身抽搐,再也提不住那口輕功的氣。整個人如同一隻被折了翅膀的鳥,從十幾丈高的崖壁上直直地摔了下去,砸進了底下那片已經血流成河,屍積如山的平地上。

  「轟!」

  他摔下去的地方騰起一片塵土,塵土散盡之後,坐擁五萬大將軍吳大將軍,已經成了一具扭曲的屍首,和那五萬被他親手送進死地的關寧軍士兵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誰是誰。

  山海關第一猛將,吳大桂,卒!

  非死在魏無忌之手,而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

  而另一邊,趙如構卻比吳大桂狡猾得多。他在火起的第一時間就掀了轎簾從轎子裡竄出來,暗金色的內勁灌注全身,整個人如同一道金虹般從平地上一躍而起,貼著崖壁朝上飛掠。

  他吃的才是真正的丹藥,體內修為恢復,靠著身法的靈活左閃右避,加上他大宗師中期的底子比吳大桂厚實得多,幾個起落之間便躥到了崖頂,被幾個遼兵伸手拽了上去。

  他站在崖頂喘了兩口粗氣,回頭朝谷底望了一眼。底下那片平地上已經堆了半人高的碎石和屍體,活著的士兵們還在谷道里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有人被石頭砸斷了腿趴在地上哀嚎,有人抱著頭蹲在崖壁根下瑟瑟發抖,有人被濃煙嗆得連滾帶爬朝谷尾跑,可谷尾方向的出口早被張天師派人用巨石堵死了,跑過去也是死路一條。

  張天師站在崖頂另一側,灰白的道袍被谷底騰上來的熱浪吹得獵獵翻卷。他攏著雙手看著底下那片正在被石頭和濃煙吞沒的谷底,面色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趙如構走過去站到他旁邊,沉默了一息之後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大功告成之後的輕快和貪婪:「吳大桂呢?」

  張天師朝谷底努了努嘴,語氣淡然:「摔下去了。關寧軍都沒了,還要這吳大桂有什麼用?難道真讓他上來分一杯羹?與其留著他跟咱們搶煞氣,還不如送他一起下地獄。反正這活死人墓里多埋一個大宗師,煞氣還更足些。」

  趙如構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彎了一下,點了點頭:「也是。朕看這吳大桂也早就不順眼了!他死了也好!那這五萬人的煞氣,可都是咱們的了。」

  張天師道:「不錯。等煞氣吸足了,你我突破大宗師後期,殺魏無忌易如反掌。」

  兩人站在崖頂說話間,底下那片平地上的慘叫聲已經漸漸弱了下去。

  過了一會,最後一塊巨石被遼兵從崖頂推下去,砸在谷底那堆屍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然後便只剩下濃煙和火星在谷底翻騰著,將整條七殺谷籠罩在一片嗆人的焦糊和血腥氣中。

  五萬人。整整五萬關寧軍,從山海關一路打到京城,又從京城被誆回七殺谷的關寧軍,在那片窄窄的平地上被巨石和濃煙碾成了一座屍山!

  那些昨天還在盤算著回家給婆娘帶點啥的士兵們,那些喊著「大將軍英明」的士兵們,那些以為馬上就能見到爹娘的士兵們,被自己的大將軍所騙,全都成了這座活死人墓里的煞氣來源。

  而罪魁禍首的吳大桂,也葬入其中!

  天下第一活死人墓,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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