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叫左靖棠來見我
「可不是,才十四哩,殺千刀的虜狗!」
朝廷已經這樣了嗎?
自變法失敗後,世家門閥兼併土地越發猖狂,世家把先帝趕下來後,扶了個五歲稚童坐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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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太后垂簾,胡氏外戚搖身一變,成了只饕餮,這隻饕餮只吃金銀,各地財政被劃拉得空空如也。
現在竟連邊軍的撫恤金都發不出來了!
宋玉枝略微思考了一番,最後搓了搓袖擺,抓了把土抹花臉,然後混進了民眾里。
宋玉枝今日打扮不俗,但卻無人將目光往宋玉枝投來。
這些人約莫二三十號人,或麻木,或猶豫,或絕望……
她們,還有他們,像一群被捏住脖子的鴨子,沉默地抻長了脖子站立在營門口。
和營中披堅執銳的士兵只隔著一人高的拒馬,雙方都對峙著,氣氛凝滯。
過了很久,又許是沒過多久,不知誰罵了句什麼,就是一句無關緊要的髒。
然而,就是這一句無關緊要的髒引動了人群和對峙的軍漢們。
動亂就是這一瞬間的事,好似一滴水落入滾燙油鍋里,炸響開來!
剛才和宋玉枝搭話的老嫗卻不怕,眼睛裡相反透出些瘋氣,拉著宋玉枝往人群里擠。
後邊的人推著前邊的人挪動,意圖撞開叉在眾人的兵器。
最先倒下的是一位老漢,老嫗頭也不回,還安慰宋玉枝:
「嗐,都要死那麼幾個的,每鬧一場,那些當官的才會出面,給一部分撫恤!」
宋玉枝心驚不已,撫恤金還能分期給的?!
這邊還兀自鬧哄哄著,而軍營那頭又傳來陣陣嘈雜嗡響,少時便火光沖天起來,各個營帳里的軍漢陸續從帳中嚎叫而出!
竟在互相殘殺,有人一聲高過一聲的喊著:「炸營了!炸營了!!」
亂成一鍋粥,有那強制維持秩序的百夫長和低級軍官破口大罵,抽刀砍死了好幾個橫衝直撞的人和無視紀律四處奔逃軍漢!
有人疾呼:
「快去報給左將軍!!」
「去鳴鼓!!」
宋玉枝不知道什麼是炸營,只看見身前人越來越少,人也被裹挾著越來越往亂處去,怕得渾身打顫。
聽見這人的話,抬眼看見左手五步開外有一面大鼓,掐著大腿仗著身子瘦小,從一個個腋下鑽出去。
抖著手撈起鼓槌,卯足渾身力氣擊向鼓面!
「咚——」
剛擊一次,宋玉枝沒想到自己的手一聲脆響,竟扭折了!
她急忙換了左手,咬牙使勁擂去!
「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很慢,但大而沉,傳播得很遠。
不遠處騷亂的人循聲望去,見是個擂鼓的是個窈窕女子,皆面露驚駭之色。
「無知婦人!敢擊軍中戰鼓?!」
但見一而立左右,身著文武袖的披甲將軍打馬而來,赫赫威嚴,抬手馬鞭一指,「拿人過來!」
立時有士兵出列,提刀往宋玉枝方向奔來。
「且慢!」再不出聲就再也出不了聲了!
宋玉枝用僅剩的好手猛掐大腿,腰背挺直,好在離得不遠不近,對方看不清楚她抖得厲害的身子。
宋玉枝逼視那將軍,聲音半點不抖:
「我乃清河崔氏使女,我家郎主有言,叫左靖棠出來見我!」
語畢,將懷中那枚玉牌舉起。
「將軍,」一絡腮鬍臉軍漢抹了把臉,無不慶幸地道:「虧得這使女機敏,不然要出大亂子了。」
這是句公道話,鼓聲響起時,刻進兵卒們骨子裡的操練記憶,身體先一步慌亂地規整隊形。
又有隊長,百夫長等小軍官竭力維持秩序,這場炸營才勉強被控制下來。
高頭大馬上的將軍斜睨這說話的軍漢一眼,往亂處看去,向人下令:
「去查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炸了營?還有薛建宗那膿包,到底是吃什麼乾飯的?!」
絡腮鬍子連連稱是,自動忽略後半句話,辦事去了。
這將軍翻身下馬,揮退要綁人的士兵,停在幾步開外,看著這個膽大包天的使女:
「某就是左靖棠,崔家有何指示?」
軍帳里,聽完今夜炸營的始末原由,左靖棠扶額嘆了口氣,再看下首處,長跪不起的婦人,又嘆了口氣。
「宋娘子,某一向敬仰你父的風骨,今日的事某便不追究你了,你趁夜且速速離去罷。」
「將軍!民婦今夜前來是為我夫申冤,我丈夫被冤獄中,還望您明察啊!」宋玉枝拜伏在地,柔弱又執拗。
左靖棠一個男人,也不可能真上手拉扯她,他是個知禮的儒將,就現在而言,二人雖獨處一室,卻是帳門大敞,門外還戍守著執戟的甲士。
「唉!你丈夫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他罪都定了,你家去把幼子撫養長大也不枉你們夫妻一場了。」他又勸。
如果是旁人,左靖棠管她去死,但這是宋御史的千金,他不能不勸。
那位先生為他們這樣的庶民到底撕開了一條見天光的口子。
但他能做,也願意做的,僅此而已。
「螻蟻尚且惜命,我不能讓他喊冤而死,」宋玉枝將那購藥的單據和店中購藥的帳冊拿出,膝行著靠近左靖棠,聲音放低至僅二人能見,
「將軍,有人構陷我夫,實則陷害於您,您真要忍下這口氣嗎?」
左靖棠聞言,這位宋娘子到叫他吃了一驚又一驚,眸中射出涼沁沁的寒意來:
「宋娘子慎言!!」
宋玉枝只覺得她的人和魂魄分離開來,魂魄嚇得收縮成一團,擠在狹小角落瑟瑟發抖尖叫,人卻還在說話:
「民婦對過帳了,我夫三月接的活計,採購的帳冊和清單和店裡出帳全都對得上,我家銀錢一向剛夠周轉,不可能貼錢再購其他藥材,那麼那些假藥從何而來?」
「您只需要拿著這些再和軍中的帳對一對,便可以知曉誰在背後搞鬼。」
「將軍!您是將軍,營帳中難道還有您怕的人嗎?要讓這等小人騎到您的脖子上嗎?」
左靖棠盯著宋玉枝手中帳冊半晌,到底伸手接了過來。
「某隻能說勉力一試。」
自己連吃數場敗仗,有的是人要拉他下馬,他大概也知道是誰。
他再撲騰,只能是更惹人嫌罷了,現在不過是在等天官的聖旨熬日子而已。
宋玉枝見這左將軍好似沒了心氣兒,心中焦急起來,這人吶,就怕心氣散了。
她有些猶豫地問道:「我見您憂慮不已,可是軍中死傷家屬撫恤一事令您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