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才出虎穴又入狼窩


  「喲!我們慧儀顧影自憐起來呢,夜裡摸著光頭想男人,白天捏著佛珠裝貞潔,佛前裝虔誠,佛後儘是淫思。」

  與她同住的比丘尼叫慧清,她不過三十,尖酸刻薄還勝她那婆母三分,她從不做早課,且總想擠兌她出雲萃庵。

  見宋玉枝不吭聲,慧清越發惱起來,吊著眉毛罵道:

  「裝什麼六根清淨?不過是沒人要的殘花敗柳,躲在庵里騙口素飯,披著僧衣都遮不住一身騷氣。你怎麼配待在佛門清淨地?早點滾了出去。」

  宋玉枝摸著自己短齊的發茬,對著庵堂里斑駁的銅鏡里那道身影,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她:

  「你到底在迫不及待地趕我做什麼?」

  宋玉枝入庵已有半月。

  主動求靜玄師太為她剃度,斷了過往所有痕跡,一心只想在這佛門之地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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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半月的日子,看似平靜無波。

  每日也不過是跟著眾尼早起做早課、劈柴挑水、洗衣煮飯,

  她也從不主動與人攀談。來到陌生的環境勢必要小心謹慎些,處處觀察留心。

  到叫她觀察出了些東西來。

  這庵看似清淨,卻處處透著詭異,宋玉枝落下的心又狠狠揪緊起,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最先察覺異樣的,是身邊同修比丘尼的神色。

  庵中有那年輕尼眾,明明正當青春明媚的時期,卻個個面色枯槁憔悴,眼神麻木,好似沒有魂魄的牽絲傀儡。

  做早課時不抬頭,走路貼牆根,被年長尼姑呵斥時,只會渾身發抖,連辯解都不敢。

  她們從不交談,從不嬉笑,眼底深處透著一股陳腐的麻木。

  仲春過後,天氣漸熱,眾人依舊穿著長袖緇衣,袖口領口捂得嚴實。

  偶爾有人抬手做事,宋玉枝不經意瞥見,她們手腕、脖頸處,總有深淺不一的青紫瘀痕,分明是被人狠狠掐過、攥過,觸目驚心。

  年紀大一些的則不似慈悲為懷的出家人,到似刻薄兇悍的監工,對年輕略有姿色的比丘尼帶著明顯的鄙夷與隱晦的敵意。

  夜裡睡覺,偶有一兩聲嗚咽散在風中。

  靜玄師太每過個三日就以考業點名喚走比丘尼。

  被喚的人中,有比丘尼當場腿軟跪倒在地,眼神空洞麻木,白日見香客特別是男香客時,身子緊繃。

  蹊蹺,全是蹊蹺。

  宋玉枝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一種不祥的預感攝住她的心臟反覆揉搓。

  她本就是從囚籠里逃出來的人,對壓迫、折辱、禁錮的氣息,再敏感不過。

  兩天前深夜。

  她因劈柴傷了手,輾轉難眠,剛要起身換藥,便聽見禪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貼著門縫往外,看只見靜玄師太帶著兩個心腹,押著四個堵了嘴的年輕比丘尼,往後院最偏僻的淨心禪房走。

  那禪房平日裡常上著鎖,從不允許眾人靠近。

  今夜卻燭火通明,院外守著陌生的壯漢。

  不過一會兒,屋內傳來陣陣男人粗鄙的調笑聲,笑畢,有人問:「庵主,你這地方的成色是越來越不行了呀!」

  「哭哭哭,給我安分點!伺候好大人,自然少不了你們的好處,再鬧,仔細扒了你們的皮!」

  伴著比丘尼斷斷續續壓抑的啼哭,靜玄師太先恐嚇住啼哭不止的小比丘尼,才對轉臉那男人諂媚的笑言:

  「好貨自是有的,不過才來不到半月,還生著哩,待老身調理好了再獻給大人。」

  全庵上下才來半月的除了她還能是誰?

  只在一剎那,宋玉枝渾身血液凝住。

  靜玄師太恭敬遞去一個捲軸模樣的東西,「這是她的小像,您看看可否滿意?」

  屋裡齷蹉交易還在繼續,那所謂的大人影子肥大,大腹便便的影子接過捲軸展開一看,開懷大笑:

  「果然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嗯,既如此,本官等等也無妨。」

  「不會讓您久等,您七日後再來準保您如願。」

  原來這所謂的佛門淨地,根本就是藏污納垢之所。

  靜玄師太收留她這個落難女子,還肯為她剃度,根本不是什麼慈悲心腸,只是看中了她的容貌,把她當成了待宰的羊。

  只等時機一到,便會將她推入火坑。

  才離虎穴,又入狼窩。

  這一路走來,雖然有驚卻也無險,叫宋玉枝覺著老天不算瞎眼,現看其實早就瞎了。

  她逃不僅是不想連累何家,更是不想被周俸禮這卑鄙下流的賤人所掌控,不想被他折辱於胯下。

  結果到頭來,還是逃不過這般境地。

  不能坐以待斃。

  宋玉枝慢慢打探,從那四個其中一個常年被欺壓、年紀最小的比丘尼,了真的口中套出了所有真相。

  原來,靜玄師太背後,靠著洛京吏部侍郎,靠著賄賂拉攏,在這城郊一手遮天。

  專門拐帶、收留無依無靠的女子,剃度後軟禁在庵中,強迫她們接待達官貴人,做骯髒勾當。

  因為是私璅暗娼,又有佛門做遮掩,一直未被發現。

  這些女子無親無故,就算死在庵里,也無人過問,官府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了真哭著告訴她,但凡有敢反抗、敢逃跑的,都會被靜玄師太著人毒打,死了的直接填了井。

  命硬沒死的則扔在柴房餓上數日,最後還是難逃厄運,久而久之,沒人再敢反抗。

  得知靜玄師太背後有高官靠山,宋玉枝心底最後一絲求助官府的念頭,也徹底掐滅。

  官官相護,她一個拿著假戶帖路引投來的不明婦人,無憑無據,告到官府,非但救不了人,還會先一步暴露自己,甚至可能引來周奉禮的人。

  她不能賭。

  可時間日漸逼近,更等不得。

  如今她看那靜玄師太,已經越來越不對勁,時常盯著她的臉,笑得心懷鬼胎,鬼知道她什麼時候出詭計。

  這些被困在庵里的比丘尼,都是無辜的,她們和她一樣,都是苦命人。

  救她們,就是救她自己。

  斷只殺靜玄師太怕是不成,只怕驚了她背後的大人,瞧那靜玄師太的諂媚樣,如果不出意外,那晚的那肥胖影子定就是她的背後人。

  唯有毀了這雲翠庵,她才能徹底脫身,不被人掌控繼續隱藏蹤跡,安定地活下去。

  如何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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