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借誰的力?
但他不能自己去查。一個退了婚的毛頭小子,跑去查副隊長偷糧?誰信?就算查到了,沒有第三方在場作證,張朝良一口咬定是栽贓,他吃不了兜著走。
得借力。
借誰的力?
張德發。
民兵連長,嗓門大,腦子直,最關鍵的一點——這人跟張朝良不對付。兩個人雖然都姓張,但不是一個房頭的,積怨從他爺爺輩就開始了。
林建田出了屋,在村子裡溜達了一圈,果然在老榕樹下找到了正在跟人下棋的張德發。
說是下棋,其實就是兩個人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里畫了個棋盤,拿石子當棋子。張德發的棋藝跟他的嗓門一樣——大而無當,三步一漏。
「德發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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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德發抬頭:「喲,建田!來來來,幫我出個主意,這棋怎麼走?」
林建田蹲下來看了一眼:「你這棋已經沒救了,認輸吧。」
「放屁!我這叫以退為進!」
對面的棋手——村裡的老會計劉德貴笑得直搖頭:「你退了八步了,再退就退到河裡去了。」
張德發不服氣地把石子一扔:「不下了不下了。建田,你找我什麼事?」
「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榕樹另一側,避開了人群。
林建田開門見山:「德發哥,你剛才說倉庫那邊大半夜的有燈光?」
「對,前天晚上。怎麼了?」
「你覺得是什麼?」
張德發撓了撓後腦勺:「我也說不準,可能是有人偷東西?但倉庫的鑰匙在林隊長那兒,一般人進不去啊。」
「一般人進不去,不一般的人呢?」
張德發眨了眨眼,忽然反應過來:「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林建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要是你哪天晚上再看到倉庫那邊有燈光,你來叫我。咱倆一塊去看看。」
「就咱倆?」
「再加個人。林隊長。」
張德發想了想,嘴唇動了幾下,終於憋出一句:「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總得眼見為實。你把嘴閉緊了,在這事上誰都別說。說出去就打草驚蛇了。」
張德發這人別的不行,保密工作倒是一流——主要是因為他說話雖然聲大,但記性差,過了半天自己就忘了。不過這次,他罕見地鄭重其事點了個頭。
「行,你說了算。」
從老榕樹下走開後,林建田又去了一趟隊部,找林貴德。
隊長正在隊部里撥算盤,算年底分紅的帳。桌上攤了一堆寫滿數字的草紙,鉛筆頭都快削禿了。
「建田?你來了。坐。」林貴德推了推老花鏡,「你額頭好些了沒?」
「好多了,謝謝叔。」
「彩禮的事,劉家那邊回話了沒有?」
「回了。七天之內退還。針車和收音機、自行車明天先送過來。」
「那就好。」林貴德放下鉛筆,「你來是有別的事?」
「叔,年底倉庫的糧食盤過沒有?」
林貴德的動作頓了一下。
在生產隊,年底盤倉是例行公事。收成入庫、記帳、稱重,年前要跟公社的數字對一遍。這事通常是副隊長負責執行,隊長最後簽字。
「盤了。朝良上個月月底盤的,數目對得上。」
「誰跟他一起盤的?」
林貴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審視,但更多的是疑惑。
「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村裡有人說倉庫晚上鬧黃鼠狼,我想著年底了,糧食別出什麼岔子。」
林貴德沉默了幾秒,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朝良盤庫的時候是他一個人去的,我沒跟。年底事多,我走不開。」
「一個人盤庫?」
林貴德沒接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一個人盤庫,那報上來的數字想寫多少就是多少。
「叔,要不年前再盤一次?你親自去。」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保險。萬一公社來人抽查,數目對不上,倒霉的是整個大隊。」
林貴德把鉛筆頭在桌上點了兩下,老花鏡的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
「我考慮考慮。」
「那行,叔你忙。」
林建田出了隊部,日頭已經偏西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腦子裡快速地過了一遍整個盤算——張德發負責盯梢,林貴德負責復盤,自己負責串線。
三個人,三條線,只要張朝良再動一次手,就是瓮中捉鱉。
當然,最好的結果是在正式盤庫之前就把人抓現行。那樣不光張朝良跑不掉,連帶著能把他在隊裡經營的那點小圈子一併清理了。
這個圈子裡都有誰,林建田上一世門兒清——副隊長張朝良、記工員陳有福、還有看守倉庫的啞巴老六。三個人分工明確,張朝良指揮,陳有福改帳本,啞巴老六負責搬運。
上一世這件事直到八二年才被揭發,那時候糧食已經被偷了不止七擔,是二十多擔。整個杏花大隊當年的公糧都差點交不上,社員們勒緊褲腰帶過了一年的苦日子。
這一世,他不打算讓這幫人再得逞兩年。
走到家門口時,院子裡又多了個人。
劉清華。
劉清秀的弟弟正站在院門外,身邊放著一台縫紉機——上海牌針車,踏板果然鬆了,搖起來咣當咣當響。針車旁邊還有一台收音機和一輛自行車,自行車的後擋泥板果然是歪的。
劉清華看到林建田,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個青杮子。
「東西……送過來了。」
林建田走過去,把針車的踏板踩了兩腳,又擰了擰收音機的旋鈕——有聲音,沙沙的電流聲中隱約傳出省廣播電台的播音。自行車他推了兩步,除了後擋泥板歪了以外,鏈條和剎車都還正常。
「三十八塊錢呢?」
「我爹說……先湊了二十六,剩下十二塊過幾天補。」劉清華從兜里掏出一沓零零碎碎的票子,有一塊的,有五毛的,最小的還有兩張一分的紙幣。
林建田沒難為他,把錢接過來當面點了一遍——二十六塊三毛。
「多了三毛。」
「零頭不用找了。」
「該找的找。」林建田從自己兜里掏出三毛錢遞迴去。
劉清華愣了一下,接過那三毛錢時,手指頭碰到林建田的手背,下意識地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