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不配
「剩下的十二塊,七天。」
「知道了。」劉清華垂著頭往外走,到院門口時猶豫了一下,回過頭來:「建田哥——」
「別叫我哥。你不配。」
這話把劉清華噎得臉紅到了脖子根。他張了幾次嘴,終於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低著頭快步走了。
王桂花從灶房探出頭來:「東西都退了?」
「退了大半。還差十二塊錢,七天後到。」
「那針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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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修修就能用。踏板鬆了而已,換個螺絲的事。」
王桂花看著院子裡那三大件,眼眶忽然紅了。
這些東西是她跟老伴攢了大半輩子才湊齊的。老伴死得早,留下這個家就靠她一個人撐著。給兒子準備的彩禮,一針一線都是血汗錢。
「阿母。」
「嗯。」
「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王桂花用袖子抹了把眼睛:「你這孩子,今天淨說些不著調的話。」
「哪句不著調了?」
「哪句都不著調。又是兒媳婦又是越來越好的,你今天到底吃了什麼?」
「吃了碗豬腳湯。柳家送的。」
王桂花擦眼淚的手停了。
她看了林建田一眼,又看了一眼,嘴角抽動了兩下,最後生生把一句話咽了回去,轉身回了灶房。
鍋鏟砸在鐵鍋上的聲音格外響亮。
林建田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三大件,又看著灶房裡飄出來的炊煙。
上一世,這些東西最終都被劉清秀搬去了周俊才回城後另娶的新房裡。而他和阿母,在那間破屋裡熬了一輩子。
他彎腰推了推那輛自行車,歪掉的後擋泥板在夕陽下反著光。
不會了。
這輩子什麼都不會了。##第八章:風言風語
臘月的杏花大隊,消停不了。
婚退了,東西也退了大半,按理說這事該翻篇了。可村里人的嘴比冬天的北風還厲害,一刮起來就沒有停的時候。
林建田早上去井邊挑水,路過張寡婦家門口時,聽到裡面幾個女人在嚼舌根。
「……聽說了沒?劉清秀那天晚上跑渡口去了,差點淹死在河裡。」
「真的假的?誰救的?」
「還能有誰,林建田唄。不過人家建田現在可不稀罕她了,撈上來就走了,話都沒多兩句。」
「活該。跟周俊才那種人搞到一塊兒,不要臉——」
林建田沒停步,挑著兩桶水晃晃悠悠走了。
這種話他不在乎,但有一件事讓他有點煩——劉清秀懷孕的消息,他沒打算這麼早放出去。昨天在渡口說的那番話是為了鎮住劉清秀,不讓她繼續作妖。可萬一這女人自己嘴不嚴,捅出去了,那樂子可就大了。
周俊才的種,劉清秀的肚子,林建田的退婚。
三件事擱一塊兒,夠全公社的人嚼半年。
到家放下水桶,林建田去灶房舀了碗涼水灌了兩口。王桂花蹲在院子角落裡洗衣服,搓衣板拍得啪啪響。
「建田,你過來。」
「怎麼了?」
「我問你個事,你老實回答。」王桂花手上的動作沒停,但聲音壓下來了,「劉清秀是不是懷了?」
林建田放下碗。
「誰跟你說的?」
「沒人跟我說。我自己猜的。」王桂花把一件褂子擰乾,「退婚那天她吐了,我看見了。當時沒往那邊想,後來越琢磨越不對勁。一個姑娘家家的,好端端的吐什麼?」
不愧是生養過的人,觀察力這麼敏銳。
「你猜得沒錯。」
王桂花的搓板停了。
她慢慢抬頭看林建田,那表情很複雜。不是震驚,也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後怕。如果退婚退得遲了,如果林建田再糊塗下去,這個孩子就得落在老林家頭上。
「周俊才的?」
「還能是誰的。」
王桂花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卸掉了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她重新低頭搓衣服,但林建田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阿母,這事先別往外說。」
「我還用你教?」王桂花瞪了他一眼,「我活了五十多年,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分得清。」
「那就好。」
「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王桂花把洗好的衣服甩了兩下,搭在晾衣繩上,「劉家要是知道了這事,他們不會善罷甘休。退婚是退婚,可要是肚子的事傳出去,十里八村都會說是你林建田的種。你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洗不清就不洗。嘴長在別人臉上,管不了。」
「你倒是想得開。」王桂花拿搓板指了指他,「你想得開,以後你提親的時候人家姑娘想不想得開?」
這話把林建田戳了一下。
他還真沒考慮過這茬。柳慕琴那邊……柳木匠那個老倔頭要是聽到這種風聲,別說提親了,能不能進柳家的門都是問題。
「所以這事得壓住。」林建田說。
「怎麼壓?劉清秀自己的肚子,你還能替她捂著?頂多再過兩三個月,看都看得出來。」
「兩三個月夠了。」
王桂花不明白他這話什麼意思,但也沒再追問。老太太這兩天已經習慣了兒子突然變得路子很野的說話方式——問多了他也不說,不問吧,他自己冷不丁冒出一句讓人後腦勺發麻的話。
上午十點多,林建田正在院子裡修那台縫紉機的踏板,院門又被人推開了。
這回來的不是柳慕琴,是劉清華。
不對,不光劉清華。
劉清華身後還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瘦得像根劈柴棍,背駝得厲害,走路一步三晃,拄著根黑漆漆的拐杖。
劉老爹。
林建田手上的螺絲刀沒停。
「林建田!」劉老爹的嗓子跟破鑼一樣,一開口就帶著火氣,「你給老子出來!」
「我在這兒呢。」林建田頭也沒抬,繼續擰螺絲,「劉叔有事?」
「有事?你還問我有事?」劉老爹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你把我閨女逼成什麼樣了你知不知道!」
「逼?」林建田擰緊最後一顆螺絲,踩了兩下踏板試了試,不響了,手藝不錯。他放下螺絲刀站起來,「劉叔,我沒逼過誰。退婚是因為你閨女跟別的男人搞到了一塊兒,這事全村人都看見了。是我逼她搞的?」
「你——」
「前天晚上你閨女跑渡口去投河,也是我逼的?我還把她從水裡撈上來了呢,救命的恩情你不提,倒跑我家門口來興師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