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竹林里的腳印


  「說你把清秀姐從水裡救上來以後,你倆在渡口石階上說了半宿話。」

  林建田差點被自己嘴裡的口水嗆著。

  「放屁。誰傳的?我把她撈上來以後說了不到十句話就走了。我走的時候你不是還沒走遠嗎?你自己想想,從我喊你回去到你拐過柳樹排,一共才多長時間?」

  柳慕琴頓了一下。

  她確實沒走遠。當時她拐過柳樹排以後還回頭張望了一眼,黑燈瞎火的看不太清楚,但她隱約看到一個人影往村子方向走——那應該就是林建田。

  時間前後腳的事,哪來的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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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們說你跟清秀姐抱頭痛哭——」

  「你信嗎?」

  柳慕琴不說話了。

  「柳慕琴。」林建田把篾刀插在竹節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你用腳趾頭想想。我費了多大勁退掉這門婚事,我腦子被門夾了才會跟她在渡口抱頭痛哭。」

  「我又沒說我信!」柳慕琴的臉一下就紅了,辮子甩了一下,「我就是——問問。」

  「你要是把村里那些嚼舌根的話當真,那你以後別來了。我怕你再聽兩句,回去能把你爹的刨子掰折了。」

  「我掰什麼刨子!」柳慕琴跺了一下腳。

  「那你剛才來的路上是不是掰斷什麼東西了?」

  柳慕琴一愣,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她確實掰斷了一根竹條。

  「你怎麼——」

  「你右手拇指上有竹刺。」林建田指了一下她的手,「新紮的,還沒挑出來。你爹那手藝,破竹子絕不會留刺,所以竹刺是你自己弄的。你要是正常劈竹子,刺應該在虎口位置,扎在拇指上——只有一種可能,你徒手把竹條掰斷了。」

  柳慕琴把手背到身後。

  「柳慕琴,你這麼大個人了,生氣之前先動腦子。那些傳閒話的人跟你有什麼關係?她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我說了我沒信!」

  「那你來找什麼茬?」

  「我沒找茬!我來拿碗的!」

  「行,你等著。」

  林建田轉身進灶房,把那個粗陶碗洗乾淨了拿出來遞給她。碗遞過去的時候,柳慕琴伸手來接,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柳慕琴像被燙了似的縮回去。

  碗差點掉地上。

  林建田眼疾手快一把抄住,重新遞過去:「拿好了。你手上那根刺回去讓你爹幫你挑了,別化膿了。」

  柳慕琴這回接穩了,抱著碗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

  「建田哥。」

  「又怎麼了?」

  「你……你會破竹篾了?」

  林建田看了看院子裡那堆被自己劈得七零八落的毛竹,老實說:「剛學。破得不好。」

  「要不要我教你?」

  「你?」

  「我爹是木匠,我從小就會。」柳慕琴的聲音小了一點,「我破的篾條,比我爹細。」

  林建田看著她。

  暮色剛起來的時候,光線從她側面打過來。十七歲的柳慕琴,額前碎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鼻尖凍得有點紅,眼睛不看他,盯著地上那堆竹子。

  「行。明天下午你有空不?」

  「有空。」回答得太快了,快到柳慕琴自己都察覺了,又補了一句,「我下午反正沒什麼事。」

  「那明天下午。」

  「嗯。」

  柳慕琴抱著碗走了。這回沒有回頭,但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

  王桂花從窗戶縫裡看完了全程。

  她手裡的蒜都剝了一碗了,也沒往鍋里倒。

  「這小丫頭……」老太太自言自語嘀咕了一句什麼。

  晚上林建田吃完飯回屋躺下,腦子沒閒著。

  該想的事太多了。張朝良那邊還沒動靜,得等張德發的消息。麵攤的準備工作要趁年前把傢伙事攢齊。柳慕琴明天要來教他破篾,這事本身沒什麼——但得控制好距離。

  這年頭,一個退了婚的男人跟一個沒出閣的姑娘走得太近,閒話能把人埋了。

  正想著,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拍門的聲音。

  「建田!建田!」

  張德發的聲音。

  林建田翻身下床,披了件褂子出去開門。

  張德發站在門外,弓著腰喘粗氣,臉被冷風吹得通紅。

  「倉庫……有燈光……又亮了!」

  林建田沒有立刻跑出去。

  他退回屋裡,套上棉襖,蹬上布鞋,從門後抄了根手電筒——這是之前劉家退回來的東西里翻出來的,裝了兩節新電池,亮得刺眼。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就剛才!」張德發還在喘,「我吃完晚飯出門解手,蹲在茅房裡就看到倉庫方向有光。我茅房都沒蹲完就跑過來了。」

  「林隊長叫了沒有?」

  「還沒——你不是說叫上他嗎?我先來找你——」

  「去叫。現在馬上去。」林建田推了他一把,「跟林隊長說倉庫有人,讓他帶上手電和鑰匙。你們倆從倉庫正門過去,我從後面繞。」

  「你一個人從後面繞?」

  「廢話少說,快去。」

  張德發不含糊,一轉身跑進了夜色里。別看這人嗓門大,腿腳倒是利索。

  林建田關了院門,朝倉庫方向走。

  杏花大隊的糧倉在村子東南角,靠著打穀場。一排三間的土坯房,最大的那間存稻穀,另外兩間放雜物和農具。倉庫有正門和一扇後窗,後窗原來是通風用的氣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人鑽不進去。

  但系統說張朝良是從倉庫偷糧的,那他肯定有進出的路子。

  後窗不行,正門鑰匙在林貴德手上——除非張朝良配了一把。

  林建田繞到倉庫後方,借著月光摸到了後牆根。

  後牆是夯土的,年久失修,有幾處開裂。他貼著牆根蹲下來,把手電關了,用耳朵聽。

  裡面有響動。

  不是老鼠那種窸窸窣窣的細碎聲,是布袋子被拖拽的悶響,還有腳步聲——至少兩個人。

  林建田繞到後牆轉角處,發現了蹊蹺。

  後牆靠地面的位置,有一塊土坯被挖掉了。洞口大約一尺半見方,剛好夠一個成年人彎腰鑽進去。洞口外面用幾捆稻草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好傢夥,能耐不小啊。

  這洞不是一天挖出來的,牆體邊緣的土層已經被雨水沖刷過,說明這個窟窿存在至少有好幾個月了。

  林建田蹲在洞口外面,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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