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瓮中捉鱉


  裡面的動靜還在繼續——拖、放、再拖、再放。兩個人配合著一袋一袋地搬東西。偶爾有幾句低語,聽不清在說什麼,但其中一個聲音偏尖,像是捏著嗓子在說話。

  

  啞巴老六不會說話,但會發出那種含混的聲音。

  另一個聲音沉穩,帶著壓著嗓門的那股氣——這年頭當過幾年幹部的人說話都有種特殊的腔調,哪怕是壓低了聲音也藏不住。

  張朝良。

  林建田等了大約十分鐘。

  前方的路上傳來腳步聲,兩道手電光在夜色里晃了幾下。張德發和林貴德從正面來了。

  張德發的步子不小,但林貴德顯然壓住了他,兩個人走得不快。

  正門那邊傳來鑰匙撥弄鎖芯的聲音。

  倉庫裡面的動靜驟然停了。

  這是林建田等的那個時機。

  他打開手電,往後牆的洞口照了過去。

  手電光穿過洞口,打在倉庫裡面的地上。一隻腳——穿著千層底布鞋的一隻腳,正對著洞口。

  腳的主人衝著光線讓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彎腰朝洞口鑽了過來。

  先出來的是腦袋。

  一顆光溜溜的腦袋,後腦勺上有道舊傷疤——啞巴老六。

  老六鑽出洞口的那一瞬間,手電光正好打在他臉上。他看到蹲在洞口外面的林建田,嘴巴張開又合上,喉嚨里發出一串含混的聲音,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別急,一個一個來。」林建田用手電往洞口裡面照了一下。

  第二雙腳出現在洞口。這雙腳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鑽了出來。

  張朝良。

  四十來歲的漢子,國字臉,濃眉,穿著件軍綠色的舊棉襖,右手還提著半袋稻穀。他鑽出洞口站起來後,看到林建田和那束手電光,臉上的血色一層層地褪了下去。

  「張叔。」林建田一本正經地喊了一聲,「大晚上的搬糧食呢?挺辛苦的。」

  張朝良沒吭聲。他的眼睛在黑暗中轉了兩圈,快速掃過了四周的環境。

  正門那邊,鎖被打開了。林貴德和張德發走了進去。

  手電光從倉庫裡面晃出來,照到了堆放稻穀的區域——靠牆的那一排麻袋,少了好幾個。地上散落著稻穀粒,還有一串從倉庫內部通向後牆洞口的腳印。

  「誰在裡面?」林貴德的聲音從倉庫里傳出來。

  「林隊長,人在外面呢。」林建田提高嗓門回了一句。

  幾秒後,林貴德和張德發從後牆轉角繞了出來。兩束手電光交叉照在張朝良身上。

  張朝良提著那半袋稻穀站在原地,臉上五顏六色。

  「朝良。」林貴德的聲音很平,但平得不正常——就像暴風雨來之前的那種死寂。他用手電照了照地上的洞口,又照了照張朝良手裡的稻穀,最後照了照站在旁邊發抖的啞巴老六。

  「你給我解釋解釋。」

  張朝良的嘴唇動了。

  「隊長,我這是——」

  「你是什麼?大半夜的鑽倉庫後牆偷糧食,你給我說個合理的理由出來。」

  「不是偷——」

  「不是偷你手裡提著什麼?」張德發在旁邊插了一嘴,嗓門差點把sleeping的鳥都炸醒了,「張朝良,你個龜兒子,難怪倉庫老鬧黃鼠狼!黃鼠狼就是你啊!」

  「你別血口噴人!」張朝良把手裡的稻穀往地上一扔,聲音陡然拔高,「我是副隊長,倉庫的糧食我有權處置!」

  「有權?」林貴德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手電光穩穩地照著張朝良,「你有什麼權?倉庫鑰匙在我手上,你半夜挖牆洞進去,你跟我說有權?」

  「這洞又不是我挖的——」

  「那是誰挖的?」

  張朝良不吭聲了。

  啞巴老六在旁邊「嗬嗬」了兩聲,扭頭想跑。張德發一把薅住他後脖領子,像拎小雞似的把人拽了回來。

  「跑什麼跑,跑得掉嗎?」

  林貴德走到牆根那個洞口前,蹲下來檢查了一遍。洞口的邊緣有明顯的工具痕跡,是用鐵鍬和鑿子一點一點挖出來的,從裡面挖到外面。

  「張朝良。」林貴德站起來,聲音沉了下去,「上個月你報的盤庫數目,是不是假的?」

  張朝良不回答。

  「七擔。」林建田在旁邊補了一句。

  三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他。

  「什麼七擔?」林貴德問。

  「張叔前後偷了七擔稻穀。」林建田說,「沒在他家,在後面那條干水渠盡頭的廢碾坊里藏著。」

  張朝良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猛地轉頭看林建田,那眼神要是能殺人的話,林建田已經死了八百回了。

  「你——你怎麼知道?」

  「你承認了?」林建田反問。

  張朝良的臉一陣白一陣青。他意識到自己被套了路,嘴巴張了張,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走。去看看。」林貴德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干水渠的方向走去。

  四個人——算上被張德發拎著後脖領的啞巴老六——沿著倉庫後面的竹林小路,走了大約五六分鐘,到了那條干水渠。

  水渠兩側的枯草有一人多高,冬天干透了,風一吹嘩嘩響。沿著渠底走到盡頭,一座坍了半邊屋頂的老碾坊出現在手電光下。

  門是虛掩的。

  林貴德推開門,手電照進去——

  十幾個麻袋堆在碾台後面,碼得整整齊齊。每個袋子都扎了口,外面用稻草蓋了一層。

  林貴德走過去把最上面那個袋子解開,手伸進去抓了一把——稻穀。飽滿的,乾燥的,跟倉庫里同一批的稻穀。

  他一袋一袋地數了。

  十四個。

  一擔兩百斤,按這個麻袋的型號,一袋一百斤。十四袋就是一千四百斤。七擔。

  倉庫後面的夜色安靜極了。四個人站在碾坊里,除了風聲和枯草的沙沙響,沒有別的聲音。

  林貴德把麻袋口重新紮好。他轉過身來,手電光沒有照張朝良的臉,而是照在了他腳下的地面上。

  「朝良啊。」老隊長的聲音有點啞,「三十年了。從你爹那輩起,張家在杏花大隊就是響噹噹的。我一直拿你當兄弟處。你告訴我,你缺這口吃的?」

  張朝良低著頭,一聲不吭。

  「七百斤稻穀。」林貴德的聲音里有了怒氣,但他壓著,沒爆出來,「全大隊二百多口人的口糧。你知不知道今年公糧差了多少?知不知道社員們今年的年終分紅要砍掉多少?你在這兒窩一倉庫糧食,睡得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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