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年關難過


  臘月二十三,小年。

  修造廠後院的煙囪冒著白煙,林建田剛從車間出來,工裝上沾了大片油漬,拍都拍不掉。傳達室老趙頭探出腦袋喊他:「建田,又有人找你!」

  「誰?」

  「說是你媳婦她姑奶奶的……呃,反正是親戚。」

  林建田站在原地沒動,嘴裡吐出一口白氣。這是本月第七撥了。自從修造廠傳出還要招一批臨時工的消息,他家門檻快被踩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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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婦女,穿件軍綠色棉襖,笑得滿臉褶子:「建田啊,我是你丈母娘她表妹的妹夫的……」

  「嫂子,」林建田打斷她,「廠里招工有規矩,要考核,要體檢,我一個普通技術員,說不上話。」

  「哎呀你太謙虛了,誰不知道林建田是廠里的紅人,廠長都誇你手藝好……」

  林建田苦笑,連說了三遍「真幫不上忙」,才把人勸走。轉身回車間,同事王德福湊過來:「又是柳家的親戚?」

  「八竿子打不著的那種。」

  「你小子也是,娶了個好媳婦,自己又能幹,擱這年頭,你們兩口子都有正式工作,那就是香餑餑。」王德福嘖嘖嘴,「換成我,我也上門求。」

  林建田沒接話。他知道這事已經影響到柳慕琴了。

  果然。

  晚上回家,飯桌上只擺了兩個菜,一碟醋溜白菜,一碟咸蘿蔔。柳慕琴坐在桌邊,筷子插在飯里沒動。

  「今天又來人了?」她開口。

  林建田夾了口白菜:「嗯。」

  「我三舅的表嫂?」

  「不認識,沒問那麼細。」

  柳慕琴放下筷子:「我下午在供銷社,我媽托人帶話,說臘月二十八讓咱們回去,我大姨家的小兒子想進你們廠……」

  「慕琴——」

  「你別急著說,聽我講完。」柳慕琴抬起頭,眼圈有點泛紅,「我嫁過來三年,他們沒幫過咱們什麼,反倒是三天兩頭上門討好處。我爸前年借咱們十塊錢到現在沒還,我媽倒好,又想讓咱幫忙安排工作。這叫什麼事?」

  林建田嚼著蘿蔔沒說話。

  「我跟我媽在電話里吵了一架。」柳慕琴聲音低下去,「我說今年不回去過年了。」

  這事擱在別的男人身上,多半樂得清閒——不用去丈母娘家應酬,多好。但林建田不是別的男人,他清楚柳慕琴的性格,嘴上硬,心裡軟,嘴上說不回去,真到了年三十,她得一個人坐在屋裡掉眼淚。

  接下來兩天,柳慕琴果然犟上了。廠里放了假,她窩在家裡納鞋底,一雙接一雙,跟鞋底有仇。林建田不勸她,等到臘月二十七晚上,他把買好的年禮擱到桌上——兩斤白糖,一包桃酥,四個罐頭。

  柳慕琴看了一眼:「你買這些幹嘛?」

  「回你娘家。明天早上走,趕上中午飯。」

  「我說了不回去。」

  「你不回可以,但你媽六十二了,去年冬天差點犯了心口疼的毛病,你不惦記?」

  柳慕琴的手停住了。

  林建田搬了個板凳坐到她對面,把鞋底從她手裡抽出來:「你跟娘家那些親戚生氣,我理解。但你媽不是外人,你爸也不是故意賴咱們的錢,他就那個性子,麵皮薄,借了錢不好意思提還。你回去的時候把這事當沒發生過,他自己會不好意思。」

  柳慕琴咬著嘴唇不說話。

  「至於那些來找工作的,該擋的我擋,你別往心裡去。日子是咱倆過的,不是給別人看的。」

  沉默了好一陣,柳慕琴「嗤」了一聲:「你這張嘴,賣狗皮膏藥去算了。」

  林建田笑了:「那明天走?」

  「走。」柳慕琴扭過頭,拿起鞋底繼續納,針腳比剛才細密了不少。

  臘月二十八,兩人騎自行車往柳家村趕。

  冬天的鄉道硬邦邦的,兩邊的田地光禿禿一片,偶爾有幾隻麻雀從枯樹上驚飛。柳慕琴坐在后座,手揣在袖筒里,臉凍得通紅。

  「你騎慢點!顛死了。」

  「路不好,我也沒轍。」

  進了村口,氣氛就不太對。

  柳家村一共六十多戶人家,平日裡安安靜靜,逢年過節熱鬧一些,但也不至於像今天這樣——村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嶄新的,大燈亮晃晃的,在土路上格外扎眼。

  幾個小孩圍著車打轉,大人們三三兩兩聚在旁邊,有指指點點的,有竊竊私語的。

  「誰家的車?」柳慕琴從后座探頭。

  林建田盯著那輛車,腳下蹬車的動作慢了下來。車牌是外省的,牌號他記不住,但那個車型,他在上輩子見過——準確地說,是在電視新聞里見過。

  「建田?你怎麼不騎了?」

  他回過神:「沒事,先去你媽那兒。」

  柳慕琴的娘家在村子中段,三間土坯房,院牆矮得伸手就能夠著晾衣繩。柳母已經在門口張望了,見女兒女婿來了,樂得嘴都合不攏:「我就說嘛,慕琴肯定會回來,你爸還不信!」

  柳父坐在堂屋裡咳嗽,見了林建田,點點頭算打了招呼。林建田把年禮放下,正要倒茶,院門外傳來一陣喧鬧。

  「劉清秀回來了!帶著她男人,開著小汽車!發紅包呢!」

  這聲喊,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

  柳母一拍大腿:「我正要跟你們說這事!劉清秀找了個大老闆,今天回村顯擺來了。」

  劉清秀。

  這個名字在林建田腦子裡轉了一圈,上輩子的記憶翻湧出來——

  他擱下水杯,掀簾走出了院子。

  村口的打穀場上,劉清秀正站在黑色轎車旁邊。她穿了件紅色呢子大衣,燙了頭髮,肚子微微隆起,一看就是懷了孕。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出頭模樣,穿皮夾克,戴金表,頭髮梳得鋥亮。

  劉清秀正往圍上來的村民手裡塞紅包,一邊塞一邊笑:「都拿著,不多,一人兩塊,過年買點瓜子花生。」

  兩塊錢。擱在這年頭,夠買五斤白面了。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接紅包的手此起彼伏。

  她一眼看見了林建田。

  「喲,建田哥!」劉清秀笑眯了眼,「好久不見啊,聽說你在修造廠當技術員了?了不起了不起。」

  話是誇人的話,調門卻拔得高,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在工廠拿死工資,我男人開小汽車。

  林建田沒搭這個茬,目光落在那個中年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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