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血本無歸
男人遞過來一根煙:「兄弟,我姓吳,吳寶來。」
吳寶來。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林建田記憶深處一扇鏽跡斑斑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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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1983年的報紙上,二版頭條,標題是《特大詐騙案主犯吳寶來落網》。涉案金額累計七十餘萬,受害者遍布三省十一個縣。
林建田沒接煙。
「吳老闆做什麼買賣?」
「做投資。」吳寶來笑容可掬,「說來話長,改天坐下來細聊。」
劉清秀挽住吳寶來的胳膊,朝林建田揚了揚下巴:「建田哥,你要是有興趣,也可以跟著我們干。比在廠里擰螺絲強。」
林建田盯著她沒說話,半晌,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劉清秀銀鈴般的笑聲。
劉清秀在村里待了三天。
這三天,她幹了三件事:請全村人吃了兩頓流水席,在打穀場放了三場電影,挨家挨戶介紹吳寶來的「投資項目」。
流水席是真捨得花錢——四個涼菜八個熱菜,有魚有肉,白酒管夠。放的電影也是新片子,從縣城專門請了放映員來。村裡的孩子們高興瘋了,大人們也跟著樂呵。酒桌上,吳寶來口吐蓮花,把他的投資項目說得天花亂墜:
「投一百,三個月變兩百。投五百,半年變一千五。我在南邊有工廠,專門做出口貿易,錢放在我這裡,比存銀行划算十倍。」
有人問:「這靠譜嗎?」
劉清秀拍胸脯:「我自己投了一千塊,兩個月就翻了倍。不信你看——」她從包里掏出一沓鈔票,「這就是分紅。」
一千塊,在這個年代,是許多家庭三四年的積蓄。
林建田坐在角落裡,酒沒喝一口,聽了一晚上。散席後他找到幾個相熟的叔伯,把他們拉到一邊。
「別信這個姓吳的,這就是騙子。」
「建田,你可別亂說。人家真金白銀擺在那兒呢。」
「就是因為他敢把錢往外撒,才危險。你想想,天底下有這種好事?投一百變兩百,他自己干就行了,憑什麼拉著咱們?」
「那人家劉清秀不也賺了嗎?」
「她能賺?她是吳寶來的棋子,專門拿來釣魚的。先讓你嘗點甜頭,等你把全部家底掏出來,人就跑了。」
幾個叔伯面面相覷,說了句「我們再想想」就散了。
林建田又找到村長柳大友。柳大友是柳慕琴的遠房堂叔,五十多歲,辦事還算靠譜。
「大友叔,這個吳寶來不能讓他在村里待下去。」
柳大友正坐在炕上磕瓜子,聽完林建田的話,皺了皺眉:「建田啊,人家來投資,又不犯法。你說他是騙子,有證據嗎?」
證據?上輩子的報紙算不算?
林建田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反正你別讓村里人投錢。」
「這事我管不了。各家的錢各家做主。再說了——」柳大友壓低嗓門,「我老伴兒都投了三百……」
林建田差點沒站穩。
接下來兩天,他逢人就說吳寶來是騙子,說到嗓子冒煙。但架不住劉清秀的攻勢太猛——紅包、電影、流水席,三板斧砍下來,村里人的心早就偏了。
有人當面懟他:「林建田,你是不是嫉妒?自己在廠里掙死工資,見不得別人發財?」
「就是,你要是不想投就拉倒,別攔著我們的財路。」
「人家劉清秀多大方,請吃請喝,你倒好,專門來潑冷水。」
柳慕琴看著丈夫灰頭土臉地回來,心疼又窩火:「你管他們呢,好話說盡了,聽不進去,吃虧了別來哭。」
「你跟你媽說了沒有?」
「說了。我媽沒投錢,我爸把他攢的兩百塊藏起來了,誰都沒告訴。」
「那就好。」林建田稍微鬆了口氣。
年初三,劉清秀和吳寶來開著黑色轎車離開了柳家村。後備廂里裝著村民們湊起來的投資款——據事後統計,一共四千七百塊。
這數字,放在八十年代初的農村,是個天文數字。
——
林建田回廠上班半個月後,正在車床前打磨一根傳動軸,傳達室老趙頭跌跌撞撞跑進車間。
「建田!電話!你們村的!急的!」
林建田手上的活兒一停,心往下沉了一截。
電話那頭是柳大友的聲音,嘶啞得快聽不出來:「建田,出事了——劉清秀跑了。」
雖然早有預料,林建田握著聽筒的手還是緊了緊。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她四舅去她家要分紅,發現門鎖了。後來找到她娘家一問,她爹媽說走了半個月了,說去南邊做生意,不知道去哪兒了。」
「錢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傳來一聲長嘆。
掛了電話,林建田跟廠長請了假。王德福追出來問怎麼了,他只丟下一句「村里出事了」就蹬上自行車往柳家村趕。
到了村里,景象不忍看。
報了案。
公安同志來做了筆錄,但態度說不上樂觀——劉清秀和吳寶來早跑沒影了,去向不明。
「你們怎麼就信了呢?」年輕民警忍不住多說了一句,被老民警瞪了一眼。
村里老老少少聚在打穀場上,投了錢的捶胸頓足,沒投錢的竊竊私語。有人想起林建田當初的勸告,臉上掛不住,繞著道走。也有人反而怪他:「你既然知道是騙子,怎麼不攔住?」
這話把林建田氣笑了。
「我攔了,你們誰聽了?劉清秀請你們吃一頓飯,你們就把魂丟了,能賴我?」
話雖這麼說,他到底沒法撒手不管。
林建田這個人有個毛病——或者說優點——管了就要管到底。上輩子的記憶里,吳寶來最終是在鄰省的一個小縣城被抓獲的。但那是1983年的事,距離現在還有一年多。
他不能等那麼久。
那天夜裡,林建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里不斷翻找上輩子零零碎碎的信息——吳寶來的口音,他提到過的地名,他說話時暴露出的種種細節。
「靠柳城走的鐵路系統,會選擇南下。」系統在他腦子裡蹦出一行冷冰冰的字,「目標人物有在九江落腳的概率。」
林建田打了個激靈。
第二天一早,他騎車去了縣公安局,找到負責此案的劉警官,把自己「推理」出來的線索一五一十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