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翻天覆地


  「你怎麼知道他會去九江?」劉警官滿臉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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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話里提過九江的碼頭,說貨從那兒走。騙子說謊歸說謊,但根據地不會輕易換。」

  劉警官半信半疑,但還是把信息報了上去。

  七天後,消息傳回來:吳寶來在九江一家旅社被抓,劉清秀在隔壁房間,贓款追回大部分,但有一千多塊已經被揮霍掉了。

  ——

  柳家村打穀場上又熱鬧了一回,不過這次沒有流水席,沒有電影,只有公安同志挨戶退還追回的贓款。

  每家拿回去的錢打了折扣,但好歹不是血本無歸。柳大友的三百塊要回來兩百一,老頭捧著錢眼角濕潤,對林建田說了句「是叔糊塗了」。

  劉清秀被判了十年。年後政策調整,量刑從寬,沒判得更重。林建田聽到這個結果時在車間裡,手裡的扳手擰了個空轉。

  十年。上輩子她可沒這麼輕鬆。

  盤算了一下日程,和他記憶中的出入不算太大——蝴蝶的翅膀扇了扇,但大方向沒變。

  劉清秀的娘家人在村里徹底抬不起頭。她爹媽扛了兩個月的唾沫星子,開春後悄麼聲地搬走了,據說投奔了遠房親戚。走的那天,沒人去送。

  柳慕琴倒是感慨了一句:「劉清秀小時候挺機靈一姑娘,怎麼就走了這條路。」

  「聰明用錯了地方,比笨更可怕。」林建田把洗好的衣服擰乾,晾在鐵絲上。

  日子重新歸於平靜。修造廠的活兒越來越多,廠里正式通知林建田——四月份,派他去省城進修三個月,學習新型工具機操作。

  「這是好事。」柳慕琴替他收拾行李。

  「嗯。」

  省城進修班設在機械學院的一棟老樓里,二十幾個人來自全省各地的廠礦企業,吃住在學校,上午理論課,下午實操。

  林建田的技術底子比多數人紮實——占了重活一世的便宜。但他也不張揚,該學的照學,該記筆記記筆記。

  改變發生在回程的火車上。

  進修結束那天是七月初,伏天,悶熱。綠皮火車沒有空調,車窗大敞著,風灌進來也是熱的。林建田對面坐了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手裡捧著一本數學教材,看得入神,額頭上的汗珠滴到了書頁上都沒察覺。

  林建田多看了兩眼。

  火車哐當哐當往前,窗外的田野一塊一塊倒退。他盯著那本教材的封面,腦子裡突然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恢復高考。

  1977年冬天,全國恢復高考。

  他記得清清楚楚,上輩子,消息是十月份正式發布的。現在是七月,滿打滿算還有三個多月。

  上輩子他沒趕上這趟車。當時消息來得突然,從通知到考試只有一個多月,他連課本都沒湊齊,稀里糊塗錯過了。後來想考已經晚了,家裡老小一堆事,再也騰不出手。

  這輩子不一樣。

  他還有三個月。

  不,不光是他自己——村里那些下鄉的知青,那些讀過書卻沒出路的年輕人,都還有三個月。

  林建田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

  火車到站,他下了車沒急著回家,先騎車去了柳大友家。

  村長正在院子裡劈柴,見他風塵僕僕地闖進來,嚇了一跳:「建田?你不是在省城學習嗎?」

  「學完了。大友叔,我有件事跟你說。」

  林建田把門關上,壓著嗓子講了二十分鐘。柳大友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恢復高考?你聽誰說的?」

  「我在省城聽到風聲。」

  「風聲靠得住?萬一是假消息,咱們折騰一圈,里外不是人。」

  「靠得住。」

  柳大友盯著他看了半天。上次吳寶來的事,林建田的判斷一字不差。這份信用是攢下來的。

  「你的意思是……」

  「趁消息還沒正式出來,先把人組織起來複習。村裡有幾個知青文化底子不差,再加上年輕人里讀過初中高中的,湊一湊能有十來個人。提前三個月準備,比別人多一倍的時間。」

  柳大友沉吟——不,柳大友想了一會兒。

  「錢呢?教材哪來?」

  「教材我在省城已經淘了一批,都是舊書店收來的,花不了幾個錢。場地就用村小學那幾間空教室,反正暑假沒人用。至於補課的人,知青里有個叫陳衛東的,以前在城裡讀到高二,水平夠用。」

  「要是到時候沒恢復呢?」

  「那就當給村里年輕人補了三個月文化課,不虧。」

  柳大友琢磨了一整晚,第二天找到林建田:「干。」

  但推行起來遠沒有說的那麼輕鬆。

  林建田和柳大友挨家挨戶上門動員,十戶里有七戶擺手拒絕。

  「考什麼大學?考上了又怎樣?不如在家多掙幾個工分。」

  「高考停了那麼多年,說恢復就恢復?你們消息從哪兒來的?廣播上都沒說。」

  「我兒子連加減法都費勁,考大學?別逗了。」

  最難纏的是趙三叔家。他閨女趙小蓮其實底子不錯,初中畢業在村里也算文化人了,偏偏趙三叔死活不同意。

  「姑娘家讀那麼多書幹啥?早晚要嫁人!」

  趙小蓮站在她爹身後,一聲不吭,但眼睛直往林建田手裡的教材上瞟。

  林建田懶得跟趙三叔掰扯大道理:「趙叔,你就當讓小蓮去村小學陪著坐幾天。免費的,管一頓午飯。」

  「免費?」

  「免費。」

  「管飯?」

  「管。」

  趙三叔的態度立刻鬆動了。

  就這樣,連哄帶拉,湊了十二個人。年紀最大的二十六,最小的才十六,水平參差不齊。陳衛東當了老師,林建田打下手,教材不夠就手抄,練習題做完了就翻來覆去地講。夏天的教室悶得能蒸饅頭,窗戶全開著,蟬鳴震天響,有時候蓋過了講課聲。

  八月、九月、十月——消息終於來了。

  1977年10月21日,廣播裡正式宣布恢復高考。

  柳大友站在大隊部門口聽完廣播,兩條腿發軟,扶著門框跟林建田說:「真的。真恢復了。」

  消息傳開後,全村炸鍋了。先前拒絕參加補習的人家悔青了腸子,紛紛上門求著讓孩子加入。林建田來者不拒,臨時又塞進去六個人。陳衛東每天嗓子啞得說不出話,靠著大搪瓷缸子灌涼白開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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