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報導


  十二月考試。

  考完那天飄著小雪,十八個考生從縣城考場出來,有人笑有人哭。趙小蓮攥著准考證,手指凍得通紅,跑到林建田跟前說了句「林哥,最後一道大題我做出來了」,然後捂著臉蹲到了牆根底下。

  成績出來的那天是來年二月。

  十八個人,最差的也過了專科分數線。有三個上了本科線,其中陳衛東考了全縣第七名,趙小蓮排第十二。柳家村一個村出了十八個大學生和大專生,這事從縣裡傳到地區,從地區傳到省里。

  省報記者來了,帶著照相機,要給村里拍照寫報導。

  柳大友樂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專門借了件新中山裝,站在村口迎接記者。「要寫就寫,我們柳家村重視教育,年輕人有出息!」

  報導見了報。標題很提氣——《一個小山村的高考奇蹟》,配了張十八個年輕人舉著錄取通知書站在村小學門口的合影。

  上面看了報紙,決定給柳家村頒發先進表彰。通知下來的那天,全村殺了兩頭豬準備慶祝。林建田正幫著燒水褪豬毛,遠遠看見鎮上來了兩輛吉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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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為是來送錦旗的。

  下來的人穿著制服,領頭的臉色很不好看。

  「請問誰是柳大友?」

  柳大友顛顛地迎上去:「我就是,領導好!」

  「我們接到舉報——你們村一個叫周俊才的,七五年外逃,至今未歸案。這個人也在你們的高考名單上?」

  打穀場上安靜了一瞬。

  周俊才。

  林建田的腦袋嗡了一聲。他怎麼把這茬給忘了——周俊才,早年在村里犯了事,偷了公社的物資外逃,一直沒抓到。前幾年風聲緊的時候大家都裝不知道,後來日子鬆了,這事就慢慢沒人提了。去年補習的時候,周俊才的弟弟周俊明也在十八個人裡頭,誰也沒想到會有人翻老帳。

  但有人翻了。

  而且翻的時機精準到像故意的——就卡在表彰前一天。

  周俊才當天下午在鄰縣的一個磚窯廠被抓了回來。

  表彰取消。先進牌子還沒做好,通知已經撤了。不光如此,村里還挨了一通批評,說是「管理鬆懈、包庇逃犯」。柳大友那件新中山裝再也沒穿過。

  周俊才被帶走的時候,全村人都站在路邊看。沒人說話。他弟弟周俊明把錄取通知書揣在懷裡,低著頭站在人群最後面。

  這件事給了林建田一記悶棍。

  表彰沒了就沒了,榮譽這東西他不在乎。但十八個年輕人的努力差點被一筆抹殺,這口氣他咽不下去。好在錄取通知書是真的,大學該上還得上。

  春節過後,十八個年輕人陸陸續續離開了村子,背著鋪蓋捲去了各自的學校。趙三叔來送閨女,站在村口哭得鼻涕冒泡,逢人就說「我閨女是大學生」,跟當初那個「姑娘家讀書有啥用」判若兩人。

  村里擺了好幾天的流水席。各家各戶湊份子,算是給年輕人踐行。林建田每一桌都敬了酒,喝到最後舌頭都不利索了。

  散席那天,他站在大隊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打穀場發了一陣呆。柳慕琴找過來,替他攏了攏衣領。

  「想什麼呢?」

  「想一件大事。」

  「什麼事?」

  林建田轉過頭看著她。春天的風颳過來,帶著泥土翻新的氣息。

  「我打算把修造廠的工作辭了。」

  柳慕琴的手頓住了。

  「辭了?幹嘛去?」

  「做生意。」

  柳慕琴看著他,沒急著反對,也沒急著贊同。嫁給林建田這幾年,她已經習慣了這個男人時不時拋出點讓人心裡打鼓的決定。但每次——每次——他都對了。

  「你想好了?」

  林建田點頭。

  「那就干吧。」

  風從村口灌進來,吹得大隊部門口的標語布嘩嘩作響。八十年代的大幕正在拉開,滾燙的時代撲面而來。

  林建田站在原地,兩隻腳踩著這片他再熟悉不過的土地,胸口裡有什麼東西在跳。

  他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

  但上輩子走過一遍的彎路,這輩子可以踩直了走。#第一章建廠風波

  消息傳出去的那天晚上,林建田家的院門被敲了七八回。

  頭一個來的是隔壁老趙,端著搪瓷缸子,說是串門喝茶。坐下沒兩分鐘就開始旁敲側擊:「建田啊,我聽你嬸子說,你要辦廠?」

  林建田給他續了熱水:「嗯,加工廠,做機械零件。」

  老趙嘴裡的茶差點噴出來:「你——你一個種地的,辦啥加工廠?」

  「種地的咋了,種地的就不能幹別的?」

  老趙走的時候連連搖頭,嘴裡嘟囔著「這後生怕是魔怔了」。再往後來的幾個,說辭大同小異。有勸的,有笑的,也有純粹看熱鬧的。柳慕琴在裡屋聽了一晚上,等最後一個人走了,才端著洗腳盆出來。

  「你想好了?」她問。

  「想好了。」

  柳慕琴沒再說話,把熱水倒進盆里,試了試溫度,推到他腳邊。

  第二天一大早,村長劉德貴就來了。

  劉德貴五十出頭,在村里當了快二十年的村長,辦事講究一個「穩」字。他騎著那輛掉了漆的二八大槓,到林建田院門口停下來,把車往牆根一靠,清了清嗓子才進門。

  「建田,我今兒來不是以村長的身份,是以你叔的身份。」劉德貴坐在堂屋的條凳上,接過柳慕琴遞來的茶杯,沒急著喝,「你這幾年幹得不錯,跑運輸、倒騰山貨,攢了些家底,全村人都看在眼裡。但辦廠這事——」

  他頓了頓,把茶杯在桌上轉了半圈:「你想過沒有,那得多少錢?場地、設備、原材料、人工,哪一樣不燒錢?咱村里前年老孫頭開磚窯,砸進去三萬塊,幹了不到半年就黃了,到現在還欠著信用社的貸款。」

  林建田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叔,老孫頭那情況我知道。他是拍腦門子上的項目,磚窯選址不對,黃泥含沙量太高,燒出來的磚一捏就碎。我不一樣。」

  「咋不一樣?」

  林建田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抽出裡面的圖紙攤在桌上。劉德貴看不太懂,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和精密的結構圖還是把他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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