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笑啥?
這個消息他其實早就從系統的資料庫里翻到過,只是一直壓著沒動。前些年風向不對,誰要是敢公開鼓吹讀書考大學,帽子扣下來夠喝一壺的。但現在不一樣了,政策在鬆動,縣裡已經開始傳風聲,雖然還沒正式發文,可這滿車廂埋頭苦讀的人就是最好的信號。
他盯著對面那人翻書的手指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聲。
同座的大姐被他這一笑給搞懵了:「你笑啥?」
「沒啥,想起家裡的事。」
到了省城,進修班的課程安排得緊湊,白天上課,晚上還有實操。但林建田的心思已經不完全在課堂上了。他利用晚上的休息時間,把能搜集到的複習資料全部整理了一遍,數學、語文、政治、歷史,一科一科地歸攏清楚。帶隊的老師以為他要考大學,拍著他的肩膀說了句「有志氣」,他笑笑沒解釋。
三個月後,他回到村裡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找村長老曹。
老曹正蹲在院子裡修鋤頭,看見他提著大包小包進門,抬了抬下巴:「回來了?」
「回來了。曹叔,我有個事想跟您商量。」
林建田也不繞彎子,把恢復高考的消息一五一十說了。老曹手裡的錘子停了,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鐘,然後把鋤頭往地上一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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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
「八九不離十。省城那邊已經有人在組織複習了,各地的補習班都開起來了。咱們村里這些年輕人,好幾個知青底子不差,要是能趕上這趟車,那是實打實改命的事。」
老曹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圈。他這個人有個毛病,一想事情就走路,走得還快,跟畫圈似的。
「你的意思是,咱們村自己組織?」
「對。我在省城搞了一批覆習資料,知青裡頭有幾個原來高中的底子,讓他們帶頭教,我也能搭把手。」
老曹又走了兩圈,停下來:「那要是沒恢復呢?」
「那就當多認了幾個字,也不虧。」
這話說得實在,老曹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敲響了村口的大鐘。
鐘聲一響,全村的人都聚到了曬穀場上。老曹把事情說了,底下的反應分成了三派。
第一派是知青們,眼睛亮得像燈泡,當場就有人問「資料在哪裡」「什麼時候開始」。第二派是年紀大些的莊稼人,臉上寫著兩個字:犯嘀咕。第三派最直接——趙大嫂叉著腰就嚷上了:「讀書能當飯吃?耽誤了秋收誰負責?」
「不耽誤。」林建田站出來,「白天該幹活幹活,晚上點燈複習,占的是大伙兒睡覺的時間。」
「那不更虧了?覺都不讓睡!」
旁邊有人笑了,氣氛鬆了松。
林建田沒急著說服所有人,他知道這種事強摁頭沒用,得讓人自己琢磨。他把複習資料發下去,先攏住了十幾個願意的,在村小學的教室里開了第一堂課。
教課的主力是三個知青——王建設、李秀芝和鄭方遠。王建設是老三屆的高中生,數理化沒問題;李秀芝語文好,作文寫得漂亮;鄭方遠偏文科,政治歷史爛熟於胸。林建田自己主要負責統籌,順帶查漏補缺。
關於複習這件事,系統還真幫上了一些忙。它提供的不是標準答案,而是一套相當科學的學習計劃——哪些知識點是高頻考點,哪些可以暫時跳過,怎麼分配時間效率最高。林建田把這些東西消化完,再用自己的話轉述給大家,不動聲色。
頭一個星期,來教室的人還挺齊。到了第二個星期,有人開始掉隊,說白天幹了一天活實在撐不住。林建田沒攔,但也沒放棄。他做了一件事——把複習內容編成了順口溜。
「物理公式太長記不住?那我給你編個段子。」
他還真編了。什麼「牛頓坐樹下,蘋果砸腦瓜,力的相互性,你打我一巴掌我還你一嘴巴」之類的,粗糙是粗糙了點,但管用。村里那些半大小子一邊笑一邊就把東西記住了。
後來連趙大嫂家那個十七歲的兒子也偷偷摸摸來了,被他媽發現後挨了一頓罵。但小伙子犟,第二天照去不誤。趙大嫂氣得在家摔了個碗,然後——穿著圍裙也來了,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一邊納鞋底一邊聽。
林建田注意到她,沒吱聲,讓李秀芝多抄了一份資料放在最後排的桌子上。
日子就這麼過了兩個多月,消息終於官方落地了——恢復高考,十二月考試。
整個村子沸了。
原先那些觀望的也坐不住了,一窩蜂湧進教室。地方不夠,林建田就把曬穀場也利用起來,天氣好的時候就在露天上課。老曹以村委的名義協調了人手,把秋收的活兒重新排了班,確保每個複習的人白天能騰出兩個小時。
這兩個月是最苦的。
白天幹活,中午不歇覺,下午再干,晚上挑燈夜讀到半夜。有人熬不住了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被旁邊的人拍醒接著來。林建田自己也瘦了一圈,柳慕琴心疼,每天晚上給他煮一碗紅糖雞蛋端到教室去。
「你自己不考還這麼拼命。」柳慕琴輕聲說了一句。
林建田端著碗喝了一口,燙,呼了兩口氣才咽下去:「我考不考無所謂,他們能出去才是正經事。這個村子,不能一輩子就在這幾畝地里打轉。」
柳慕琴沒再說什麼,把桌上的蠟燭芯剪了剪,讓光亮一些。
十二月,考試。
全村參加高考的一共二十三個人,老曹親自趕著牛車把他們送到鎮上考點,像送自家孩子上戰場一樣。臨下車的時候,這個平時大嗓門的老頭聲音忽然壓低了:「都給我穩住,別慌,考砸了也沒人怪你們,起碼你們敢上。」
二十三個人里,年紀最大的三十一,最小的十七——就是趙大嫂家那個小子。
成績出來那天,老曹親自去鎮上接的通知。他一路小跑回村,褲腿上全是泥點子,進了曬穀場就喊:「都過了!最差的也過了專科線!」
曬穀場上先是安靜了三秒,然後爆發出一陣亂糟糟的聲響。有人抱頭痛哭,有人抓著旁邊人的衣領子使勁搖,趙大嫂一巴掌呼在她兒子後腦勺上,嘴裡罵著「你個兔崽子真給老娘長臉」,眼淚卻吧嗒吧嗒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