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出了岔子
二十三個人里,三個考上了本科,最好的是王建設,被省里的工科院校錄取了。其餘的也都有書讀,專科、中專,總歸是走出去了。
消息傳到縣裡,縣宣傳科的記者騎著自行車就來了。
採訪、拍照、寫稿——「偏遠山村全員過線,知青帶動鄉村教育新風尚」的標題上了地區報紙的第三版。縣裡決定給村子授予表彰,日期都定了,錦旗都做好了。
可偏偏就在表彰大會的頭一天晚上,出了岔子。
公安同志帶著兩個人進了村,其中一個面容憔悴、蓬頭垢面的年輕人,被銬著手——周俊才。
這個名字對村里人來說並不陌生。當年他是知青點的人,因為受不了苦偷偷跑了,一跑就是幾年,杳無音信。現在被抓回來了,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上。
周俊才的事一上報,性質變了。上面的邏輯很簡單:知青逃跑屬於嚴重問題,而你們村負有管理責任。表彰?取消。而且還得寫檢討。
老曹拿著通知站在村委辦公室里,半天沒說話。那面已經做好的錦旗就靠在牆角,大紅底金黃字,顯得格外刺眼。
「他媽的。」老曹終於開了口,就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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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田在旁邊坐著,也沒什麼好說的。事情已經出了,罵也罵不回來。周俊才被帶走接受處理,這件事在村里留下了一個很不好的尾巴——像一碗湯快喝到底了,忽然吃到一顆沙子。
可日子還得過。
高考那批人陸續收到了錄取通知,該報到的報到,該走的走。送行那天,村口站了一堆人,有說有笑的少,紅了眼眶的多。王建設走的時候回身給林建田鞠了一躬,直挺挺的,九十度。
「起來起來,搞這一套。」林建田伸手把他拉起來,「好好讀,別給咱們村丟人。」
王建設點點頭,轉身上了去鎮上的拖拉機,沒再回頭。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遠了,林建田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柳慕琴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開口。
遠處炊煙升起來了,到了做晚飯的時候。
高考的餘波還沒散乾淨,林建田又扔了一顆雷出來。
那是年後的一個傍晚,他在家吃完飯,把碗筷放下,對柳慕琴說:「我打算把修造廠的工作辭了。」
柳慕琴手上正在收拾桌子,動作慢了一拍。她沒問為什麼,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但她一個字都沒說。
第二天消息就傳遍了全村。
「林建田瘋了」——這是村里人達成的第一個共識。
修造廠是鐵飯碗,旱澇保收,每月工資準時到手,逢年過節還發福利。放著這麼好的日子不過,要去幹個體戶?這年頭幹個體戶的都是什麼人?是沒正經工作、在街邊擺攤的小販,是社會上混不下去的盲流。林建田一個堂堂正正的技術骨幹,去幹這個?
「腦子讓驢踢了。」趙大嫂的原話。
老曹當天晚上就上了門。
他沒拐彎抹角,進門就直接坐在堂屋的條凳上,自己倒了杯水。
「建田,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在外頭惹了事?」
林建田被問得哭笑不得:「曹叔,我能惹什麼事?」
「那你好好的工作說不要就不要,你讓我怎麼想?」老曹喝了口水,「你看看現在村里誰不羨慕你?廠里的工資,加上你能力強,過兩年說不定能提個車間主任。你圖啥?」
林建田沉默了一會兒,給老曹添了水:「曹叔,您還記得去年恢復高考那事吧?我跟您說要組織複習的時候,村里人也說我瘋了。」
老曹嘴巴張了張,被噎住了。
「政策在變。」林建田繼續說,「以後個體經濟會放開,不是我瞎猜,是大趨勢。我在省城進修的時候見過那邊的人怎麼做生意的,南邊走得更快,有些地方已經開始辦鄉鎮企業了。咱們這裡慢一步不要緊,但不能一步都不邁。」
老曹聽完沒吭聲,走了。
過了三天,他又來了。這回帶了一瓶酒。
兩個人坐在院子裡,就著花生米,喝到月亮上了樹梢。老曹喝多了開始說掏心窩子的話:「建田,不是我不信你,你小子這幾年幹的事我都看在眼裡。可辭了工作萬一搞砸了呢?你還有媳婦要養。」
「搞砸了我再回去打工,我還有手藝,餓不死。」
老曹盯著他看了半天,搖了搖頭,從兜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遞過去:「你跟你爹一個德性,屬牛的,拉不回來。」
他爹的事林建田不願意多提,接過煙點上,算是把這個話題翻了篇。
辭職手續辦得不算順利。廠長找他談了兩次話,措辭一次比一次重。最後一次乾脆拍了桌子:「小林,你對得起組織對你的培養嗎?」
林建田把辭職報告放在桌上,站起來:「李廠長,培養之恩我記著,但人各有志,這條路我想試試。」
他走出廠長辦公室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椅子摩擦地面的尖銳響動。他沒回頭。
八二年夏天,「建田機械加工廠」在村東頭的一片空地上正式開張了。沒有剪彩儀式,沒有鞭炮,只有一間鐵皮棚子、兩台從省城淘回來的老車床,和三個工人——全是村里人。
第一筆訂單來得並不容易。林建田跑了半個月,磨破了一雙鞋底,才從鎮上的農機站拿到一批配件加工的活兒。利潤薄得可憐,但聊勝於無,起碼讓廠子轉起來了。
他真正的底牌,是系統。
這個跟了他好幾年的東西終於派上了大用場。系統提供的新型設計圖紙,是這個年代根本看不到的技術——改良過的軸承結構、優化過的齒輪比、更合理的材料配方。林建田不敢一下子全拿出來,那太扎眼了。他每次只透露一點,以「改良設計」的名義推出去,循序漸進。
效果立竿見影。
他加工出來的零部件,精度比國營廠的高一個檔次,價格還便宜兩成。鎮上的農機站率先發現了這個好處,訂單量開始翻倍。緊接著是縣裡的幾個企業,再後來是市裡的。
到八三年底,鐵皮棚子已經不夠用了。
擴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