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下海
林建田拿出全部積蓄,又找銀行貸了一筆款,在村東頭盤下了三畝地,蓋起了像樣的廠房。車床從兩台變成八台,工人從三個變成二十個。
他把柳慕琴也拉了進來,管帳。柳慕琴打算盤比林建田快,帳目清清楚楚,一分錢的差錯都不會有。村里人見了她就開玩笑:「林建田當老闆,你當老闆娘,這日子美得很嘛。」
柳慕琴笑笑,回家後對林建田說:「你想要多大,就做多大,反正我跟著你。」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分量卻很沉。
八五年之後,風向果然跟林建田預判的一樣——個體經濟徹底放開了。鎮上、縣裡雨後春筍般冒出了一堆小工廠、小作坊,競爭開始激烈。但林建田已經領先了好幾步,他的產品質量有口碑,客戶穩定,價格又有優勢,新入場的競爭者根本撼不動他。
到了八八年,國營企業改制的浪潮撲面而來,下崗成了最刺痛人心的詞彙。林建田所在的那個縣,修造廠、紡織廠、化肥廠接連停產,一批一批的工人被推向社會,兩手空空,茫然無措。
林建田做了一個後來讓很多人記住他的決定。
他擴了場地,一口氣招了八十多個下崗工人。
老曹質疑過他:「你養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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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不養得起不重要,不能讓他們沒活干。人閒著會出事。」
他不是在做慈善。這些下崗工人大多有技術底子,上手快,培訓成本低。他真正看中的是產能——因為他接了一筆外貿訂單。
外貿的口子是他在省城進修時認識的一個老同學牽的線。那人後來去了外貿公司,知道林建田的廠子產品質量過硬,就把一批機械零部件的出口訂單推了過來。東南亞幾個國家的採購商對價格敏感,林建田的報價正好戳中了他們的心窩子。
第一批貨出去之後,反饋極好。復購、加單、口口相傳,東南亞的市場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等到九十年代初,「建田機械」已經是市里數得上號的民營企業了。廠區占地幾十畝,工人三百多號,年產值過千萬。省報的記者又來了,這回不是因為高考,是因為「鄉鎮企業家帶動就業」。
採訪的時候記者問他成功的秘訣是什麼,林建田想了想:「沒啥秘訣,就是膽子大,臉皮厚,跑得勤。」
記者顯得有些失望,還想往深了挖。林建田就不太配合了,他對著鏡頭講話渾身不自在,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倒是旁邊的老曹打開了話匣子,從當年組織高考講到林建田辭職創業,講得眉飛色舞,恨不得把林建田夸上天。
「行了曹叔,您再說下去人家以為咱們組織串供了。」林建田打斷他。
記者笑了,老曹也笑了,罵了一句「你這個臭小子」。
報導登出來之後,「低調」「樸素」「實幹」這些標籤就貼到了林建田身上。他對此不太在意——標籤這種東西貼上容易,撕下來也快,沒什麼好當真的。
真正讓他在意的事情發生在九一年春天。
柳慕琴懷孕了。
柳慕琴懷孕的消息在村里傳開後,來家裡道喜的人絡繹不絕。趙大嫂端了一隻老母雞,說是補身子的,送進門就不走了,坐在堂屋裡傳授育兒經驗,說了足足一個半鐘頭。柳慕琴聽得頭暈,臉上還得掛著笑。等人走了,她才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你別笑話我,我實在接不住這陣勢。」
林建田在廚房裡燉著那隻老母雞,聽到她說話,探出頭來:「習慣就好了,後面還有的是。」
果然,之後的幾個月,三天兩頭有人上門,送雞蛋的、送紅棗的、送自己織的小毛衣小襪子的。有些人林建田叫不出名字,柳慕琴也認不全,但人家的好意不能拂,來了就接著,走了就記個帳。
工廠那邊不能丟手。林建田花了半個月時間,把手頭最重要的幾件事做了交接。管生產的給了跟他最久的老周——不是那個周俊才,是當年修造廠的工友周大明,後來也跟著他出來乾的。管外貿的給了張秀敏,一個從紡織廠下崗後來廠里當翻譯的女人,英語說得比中文還溜。
「我不在的這段日子,大事你們拿主意,拿不了的打電話找我。」林建田交代完,猶豫了幾秒,補了一句,「但我媳婦休息的時候別打。」
周大明和張秀敏對視了一眼,都忍住了沒笑。
日子流水一樣過去。
柳慕琴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脾氣也跟著長。她本來是個溫和性子的人,懷孕後忽然變得挑剔,今天嫌湯太咸,明天嫌菜太油。林建田在廠里指揮幾百號人都不皺眉頭的,在家裡對著柳慕琴,乖得像個小學生。
「菜油大了。」柳慕琴端著碗皺眉。
「好,少放油。」
第二天——「怎麼一點油星子都沒有?吃草嗎?」
「……好,適量放油。」
村里人都說林建田在外面是虎,回家是貓。他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麼丟人的。兩口子過日子,較那個勁幹什麼?
九一年冬天,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柳慕琴發動了。
林建田跑去叫接生的婆婆,路上滑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爬起來接著跑。等他把人請回來,柳慕琴已經疼得滿頭是汗。他想進產房,被接生婆婆一把推出來:「男人在外面等著!礙事!」
他就在門外蹲了兩個小時。
那兩個小時是他這輩子最長的兩個小時。比當年在車間裡連軸轉三十六小時還難熬。門裡傳出柳慕琴的痛叫聲,一聲比一聲扎心。他站起來三次,想推門進去,三次都被自己按了回去。
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終於,一聲啼哭破門而出,尖銳、嘹亮,在雪夜裡傳出去老遠。
「生了!男娃!」接生婆婆推開門,滿臉笑紋。
林建田衝進去的時候,柳慕琴正閉著眼喘氣,頭髮被汗浸透了,貼在臉上。孩子被裹在一塊花布里,紅彤彤皺巴巴的,丑得要命。
他看了孩子一眼,先去握了柳慕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