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養得起?
她的手涼得厲害,被他攥住之後,手指輕輕動了動。
「辛苦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柳慕琴沒睜眼,嘴角彎了彎算是回應。
孩子大名叫林遠洋。這個名字是林建田想了三天才定下來的。遠洋,走遠路,過大海,別窩在一個地方不出去。老曹聽了嘬了嘬牙花子:「起這麼大個名兒,壓得住嗎?」
「壓不住更好,說明孩子有出息。」
滿月宴設在村委大院裡,擺了二十桌。林建田請全村人吃飯——不是客氣話,是真的挨家挨戶發了帖子。從當年一起複習高考的老相識,到後來進廠幹活的工人,到隔壁幾個生產隊的鄰居,能來的都來了。
菜是從鎮上飯店請的廚子做的,八個熱菜四個涼菜,外加一盆紅燒肉,扎紮實實的流水席。酒是林建田從市里批發回來的,不貴,但管夠。
趙大嫂喝了兩杯就上頭了,摟著柳慕琴說:「妹子,你這輩子值了,嫁了個好人。」
柳慕琴被她摟得歪歪扭扭的,求助地看了林建田一眼。林建田假裝沒看見,扭頭跟老曹碰杯去了。
酒過三巡,有人提議拍張合照。
這在當時可是個大陣仗。村里沒有照相機,是林建田提前從市里請來的攝影師,扛著一台海鷗牌相機。二十桌人呼呼啦啦站起來,在大院門口擠成一堆。前排蹲著,中間站著,後排踩著凳子。
攝影師在前面指揮了五分鐘才站好。
「看鏡頭——笑一笑——好!」
「咔嚓」一聲快門響過後,這張照片被沖洗出來,攏共洗了三十多份送人。照片上幾十號人擠在一起,有人笑得燦爛,有人笑得勉強,有人閉了眼,還有個小孩在最前面蹲著啃手指。正中間是林建田抱著孩子,柳慕琴站在旁邊,微微側著身。
多年以後,這張照片被很多回憶文章引用過。但在當時,它只不過是一張普通的合影而已。
滿月宴過後,日子回到正軌。林建田重新接手了廠里的工作。九十年代中後期是黃金期——外貿訂單源源不斷,工廠兩次擴建,產品線從機械零部件延伸到成套設備。到九七年,「建田機械」已經是省里的龍頭企業了。
這一年林建田四十出頭,頭髮開始夾白絲了。他依然不買好衣服,出席重要場合才換件像樣的外套,平時穿的就是工人的灰色夾克。有次去市里開企業家座談會,門口的保安差點沒讓他進門,以為他是哪個廠子來送貨的司機。
他也不惱,掏出名片遞過去。保安看了一眼名片上「建田機械集團總經理」幾個字,連聲道歉。林建田擺擺手,自己樂了半天。
回家跟柳慕琴講這事,柳慕琴翻了個白眼:「你就不能穿得體面點?丟不丟人?」
「不丟人,這說明我平易近人。」
「……」
林遠洋上小學了。這孩子性格隨他媽,文文靜靜的,不鬧騰。成績在班上中等偏上,算不上拔尖,但也不用操心。林建田對兒子沒什麼特別的要求——能念就念,不能念就回來跟他干,反正餓不著。柳慕琴倒是上心些,每天檢查作業,寫得不好要重寫。
九八年深秋的一個下午,林建田和柳慕琴一起去接兒子放學。這事不常有,平時都是柳慕琴一個人或者讓工廠的司機去。那天正好林建田回來得早,吃了飯沒什麼事,兩口子就溜達著走了。
學校在鎮上,離家不遠,走路二十分鐘。路過鎮中心的十字路口時,柳慕琴忽然停了一下。
路邊的建築工地上,幾個小工正在搬磚。灰撲撲的工地圍擋後面,一個瘦削的身影彎著腰碼磚頭,動作麻利但明顯吃力。
柳慕琴沒說話,腳步稍微頓了頓就繼續往前走了。林建田多看了一眼。
那個人直起腰,擦了把臉上的灰——是劉清秀。
頭髮剪短了,人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皮膚被曬得粗糙發黑。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工服,正往板車上碼磚。旁邊有個工友喊他「老劉」遞了根煙過去,他接過來夾在耳朵後面,繼續幹活。
林建田收回目光,跟上柳慕琴的步子。
兩個人誰都沒提這件事。
到了學校門口,放學鈴還沒響。柳慕琴靠在路邊的梧桐樹上,樹葉已經黃了大半,有幾片慢悠悠地飄下來落在她肩膀上。林建田伸手替她拂了拂。
「建田。」
「嗯?」
「咱們家那張合照,你放哪兒了?」
「書櫃第二層,最右邊那個相冊里。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忽然想起來了。」柳慕琴低頭整了整衣角,「遠洋那時候才那么小一點,現在都上學了,快。」
「是挺快的。」
校門開了,孩子們一窩蜂湧出來。林遠洋在人堆里看到他爸媽站在一起,明顯愣了一下——他爸來接他放學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他背著書包跑過來的時候絆了一跤,林建田手快撈了一把,順勢把書包接了過來。
「怎麼走路不看道?」
「你怎麼來了?」林遠洋沒回答他的話,反問了一句。
「你爸今天心血來潮,想體驗一下接孩子放學的樂趣。」柳慕琴在旁邊接話。
林遠洋歪著頭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他媽,點了點頭,轉身就走,走出兩步忽然回頭——
「那今晚能吃紅燒排骨嗎?」
「做夢。吃白菜。」林建田二話不說。
「啊?」
「逗你的,做排骨。」
林遠洋大喜,蹦了兩步跑到前面去了。
回去的路上,夫妻倆走在後面。暮色漸起,鎮上的路燈亮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大兩小,歪歪扭扭地貼在地面上。穿過十字路口的時候,那個工地已經收了工,圍擋後面空蕩蕩的。
林建田把手伸過去,牽住了柳慕琴的手。她的手還是那么小,被他的手整個包住了。柳慕琴沒抽回去,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前面林遠洋跑遠了,又折回來催他們快走。
「來了來了,急什麼。」
一家三口的腳步聲,踩在秋天的落葉上,窸窸窣窣的。
那張滿月宴上拍的全村合照,後來被林建田裱了起來,掛在書房的牆上。他偶爾會停下來看幾眼,照片上的人有些已經出去闖蕩了,有些還留在村里,有些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