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來了來了,急什麼
派出所的審訊室擱著張老式木桌,桌面油光鋥亮,不知被多少雙手摩挲過。
林建田在椅子上坐了大半個下午。對面那個姓趙的民警翻來覆去就問同幾個問題:廠里少的那批零件你知不知道?你平時往糧站跑那麼勤,賣的啥?錢從哪來的?
林建田答得不急不慢。
「我做竹編、打野味換票,這個渡口頭的、糧站的人都見過。錢嘛,我媳婦在醫院上班,我在農機隊幫工,兩份收入,我們倆又不是嬌生慣養的主,攢點錢不算難事。至於那批零件——」他停了一下,「趙同志,你們有沒有查過那批零件的採購記錄?丟的時候我在不在廠里?」
趙民警抬頭打量他。
這話問的,不像一般被叫來喝茶的人說的話。
「你倒挺清楚自己的情況。」
「冤枉人也要講證據,這道理我懂。」林建田把搪瓷缸推過去,示意對方幫他添點熱水,「你們要查,儘管查。我就是個臨時工,廠里的庫房我去沒去過、什麼時候去的,調度室都有登記。」
趙民警沒接茶缸,但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這個動作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審到傍晚,林建田走出派出所,暮色把整條街壓得矮了半截。王彪蹲在街對面一棵梧桐樹底下抽菸,見他出來,把菸頭在鞋底碾了,踱過來。
「沒事吧?」
「能有啥事。」
「你那幫同事可不厚道,」王彪把聲音壓低,「我打聽了,是姓陳的領班牽頭,說你監守自盜。你平時不是跟他處得還行?」
「處得行是處得行,」林建田沒多解釋,「就是我這段時間出活兒太快,惹眼了。」
王彪哼了一聲。他在黑市浸了多年,最清楚這種事——本事太大就是原罪,招不來感激,只招嫉恨。
「那你接下來怎麼弄?轉正沒戲了,繼續當臨時工?」
「等著瞧吧。」
林建田說完,拍了拍王彪的肩,騎上自行車走了。
王彪望著他的背影,摸出煙又點上——這小子,說話總留半截,叫人猜不透。
柳慕琴下了夜班回家,見丈夫坐在堂屋剝花生,臉上沒什麼特別的神情,只是那碗花生剝得太快,殼堆了一桌子。
她把外套掛好,坐到他對面,也抓了把花生剝著。
兩人安靜了一陣。
「派出所那邊沒為難你?」
「沒有,就是問了些廢話。」
「陳領班那幫人,以後怎麼辦?」
「不用怎麼辦。」林建田把手裡的花生仁捏碎了,重新拿了一顆,「慕琴,你記不記得我前幾個月寄過一封信?」
柳慕琴想了想,「你說的是寄給市研究院那個?」
「對。」
她沒立刻接話,眼睛在丈夫臉上停了一會兒。這個男人,做什麼事都走在旁人前頭,你以為他是在隨手撒網,等日子久了才發現那網早就布好了。
「那信,他們有沒有回?」
「上個禮拜有人來找過我,」林建田把一捧花生仁推到她面前,「來的是個工程師,年紀不大,姓穆,穆長生。他說圖紙寄到研究院之後,有幾個老專家反覆看了很多遍,有幾個技術點超出他們預期,所以想來確認一下是不是真有這麼個人。」
柳慕琴嚼著花生,「然後呢?」
「然後他請我吃了碗面,聊了兩個小時。」林建田頓了一下,「他們正在攻關新型農用機械的核心傳動問題,卡了將近一年,我在圖紙里提的那個方案,歪打正著,恰好繞開了他們一直死磕的那條路。」
屋外風吹過院子裡的竹竿,衣服輕輕拍了幾下。
「那就是……」柳慕琴把手裡的花生殼攥緊,沒往下說。
「穆工程師走之前留了話,說研究院會往縣裡打報告。」林建田把最後幾顆花生仁攏進碗裡,站起來,「農機隊那邊轉正不轉正,倒不一定非要盯著了。」
柳慕琴愣了片刻,然後低頭笑了笑。這笑裡頭有點說不清楚的東西——不全是高興,還有那麼一點,像是替他心疼,又替他驕傲,攪在一塊兒,說不明白。
「你早就料到了?」
「料到那幫人要使絆子,沒料到穆工程師來得這麼快。」他拿起碗,「你吃不吃,不吃我去炒了。」
「炒花生?這都幾點了。」
「那就煮。」
柳慕琴把剩下的花生殼掃進筐里,起身去灶間點火。
陳領班這邊,舉報信交上去第三天,以為穩了,正盤算著林建田這個位置空出來能不能讓自己堂弟頂上,卻等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消息——縣裡派出所的人說,調過調度室記錄,林建田在零件失竊那幾天的登記時間全都對得上,人不在庫房,案子另查。
陳領班坐在宿舍樓道里抽菸,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想了半天。
他打心眼裡覺得不對勁,但哪裡不對勁,他說不出來。
旁邊有人湊過來,「領班,那姓林的白白喝了趟茶,這事就算完了?」
陳領班把菸頭丟在地上,踩滅,「哪那麼容易完。」
可話是這麼說,他其實已經有點沒底了。
第二天一早,農機隊的院子裡來了輛吉普車,停在隊長辦公室門口,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夾著個公文包,進去之後關了門,關了大半個小時。
院子裡的工人們遠遠站著往那邊看,交頭接耳,也猜不出是什麼來路。
林建田在車間裡給一台東方紅調氣門,頭也沒抬,手上工作不停。旁邊的老胡把扳手放下,走過來小聲說:「那輛吉普,你認識不?」
「不認識。」
「我瞅著像是市裡的車牌。」
林建田把氣門調完,拿抹布擦了擦手,「那你就等著,有事會來找人。」
老胡撓頭,「你這人,怎麼一點不好奇。」
林建田把抹布搭在肩上,「好奇有用嗎?」
老胡語塞。
不到二十分鐘,隊長把腦袋從辦公室窗口伸出來,朝車間喊:「林建田,進來一趟!」
公文包那人姓方,是市農機局技術處的,名片上印著「技術推廣科科長」幾個字,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眼睛倒是出奇地亮。
另一個是研究院的,正是穆長生。
林建田進屋,方科長打量了他一眼,往椅背上靠,「坐。」
語氣不熱不冷,像是在審材料,不像在談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