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果不其然
三月的河水泛著土黃色,打著旋兒往下游沖。
林建田扛著一捆剛劈好的竹篾從山上下來,路過村口碾盤時,聽見張嬸扯著嗓子喊:「哎喲,渡口那邊有人掉水裡了!」
他腳步一頓,竹篾往碾盤上一擱,問了句誰。
「好像是劉清秀!」
劉清秀。
林建田嘴角抿了抿,提步就往渡口方向趕。不是為了救劉清秀——這個女人的德行他清楚——而是他算著時間,柳慕琴今天該從鎮上回來,經過渡口時撞見這檔子事,以她的性子,十有八九要往水裡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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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
等他跑到渡口邊的石階上,柳慕琴正把布鞋踢到一邊,卷褲腿。
「你幹啥?」林建田三步並兩步衝過去,一把拽住她胳膊。
柳慕琴急得滿臉通紅:「你沒看見人在水裡撲騰?」
「我看見了。」林建田把她往後拉了兩步,「你不會水,下去兩個人一起淹。」
河面上,劉清秀的腦袋沉沉浮浮,手臂胡亂扒拉著水面。渡口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男男女女站了十幾個,個個伸長脖子看,就是沒人動彈。
「李長根!陳大勇!趙有財!」林建田扭頭沖人群喊了三個名字,「你們仨水性好,下去把人撈上來。」
被點名的三個男人互相看了看。
李長根搓著手:「這水……流得挺急。」
「急個屁,你夏天在這段水裡摸魚的時候咋不嫌急?」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婦女笑了。李長根臉上掛不住,把上衣一甩就跳了下去。陳大勇一看李長根跳了,也跟著下水。趙有財磨蹭了兩秒,見兩個人都下去了,怕落個貪生怕死的名聲,捏著鼻子也下了河。
有意思的是,三個人的速度各不相同。
李長根游得最快——他老婆常年在外面娘家住,這段日子他一直想找個由頭在村里刷點名聲,好讓丈母娘回心轉意把女兒勸回來。陳大勇排第二,他跟劉清秀娘家住前後院,純粹是抹不開面子。至於趙有財,他游到一半開始放慢速度,左顧右盼的架勢,林建田瞧得明白——這貨是想出工不出力。
三個人七手八腳把劉清秀拖上岸的時候,人已經沒了意識。
柳慕琴蹲下去翻了翻劉清秀的眼皮,轉頭對林建田說:「得趕緊送衛生院。」
「嗯。」林建田招呼人找了塊門板來,把劉清秀抬上去,讓李長根和陳大勇跑一趟。
趙有財濕淋淋站在邊上,試圖插一腳表功。林建田拍拍他肩膀:「趙哥辛苦了,回家換身乾衣裳吧。」
趙有財訕訕走了。
柳慕琴蹲在地上穿鞋,頭也不抬說了句:「你今天要是來晚一步,我就下去了。」
「所以我沒來晚。」
柳慕琴抬頭看他,愣了一下,沒接話。她把布鞋上沾的泥蹭掉,站起來拎起從鎮上帶回來的東西。
林建田幫她接過一半,兩人沿著田埂往村里走。
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氣,田裡的秧苗才冒出指甲長的嫩芽。柳慕琴走在前頭,辮子搭在肩上,辮梢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林建田。」
「嗯?」
「你怎麼知道我會從渡口過?」
「你每逢初五趕集,走的都是渡口那條路。」
柳慕琴的步子慢了半拍。她沒回頭,聲調卻輕了:「你倒是記得清楚。」
林建田笑了笑,沒搭腔。
劉清秀在衛生院躺了三天。
消息傳回村里,版本已經變了八個。有說她是自己想不開跳河的,有說她洗衣服蹲在石板上腳滑掉下去的,還有說她跟人吵架被推下水的。林建田對這些閒話一概不理,他有正事要忙。
系統上周解鎖了竹篾編織的全套工藝圖紙,從基礎的背簍、簸箕,到精細的竹絲扣瓷、竹編花瓶,一應俱全。光看圖紙沒用,得上手練。
他花了五天時間,從劈篾開始練起。頭兩天手上全是口子,竹刀割的,竹絲扎的,洗手的時候疼得齜牙咧嘴。到第三天,手感上來了。竹篾在他指間翻轉穿插,編出來的東西有模有樣。
第一批成品是六個背簍、四個簸箕、兩個竹編果盤。
背簍和簸箕是實用件,村里家家戶戶都要用。他沒拿去賣,而是挑了個趕集日,背到鎮上糧站門口擺攤,標價比供銷社便宜兩成。
這年頭物資緊張,便宜兩成夠讓人眼前一亮了。
一上午賣了個精光。
但真正引起注意的,不是這些常規貨色,而是那兩個竹編果盤。
果盤用的是系統圖紙里的細絲編法,篾絲比筷子還細,交錯編出山水紋路。擱在攤子上,旁邊大爺大媽看不出名堂,但有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來回看了三趟。
第三趟的時候,那人蹲下來把果盤翻過來看了看底,抬頭打量林建田。
「小兄弟,這篾絲多細?」
「最細處不到一毫米。」
中山裝皺了皺眉:「手藝哪學的?」
「祖傳的。」林建田面不改色。
中山裝把果盤放下,從兜里摸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過來。林建田接了,兩人蹲在糧站台階上抽菸。
「我姓王,朋友叫我王彪。」中年人吐了個煙圈,「糧站這片地界,我多少說得上話。」
林建田聽明白了。這是地頭蛇,也是黑市的頭面人物。
「王哥,久仰。」他不卑……他客客氣氣接了話。
王彪上下打量他一番,笑了:「別緊張,我又不收你的攤位費。」
「那王哥找我什麼事?」
「你這竹編果盤,我一個朋友的老婆喜歡。能不能給我留兩個?價錢好商量。」
「行。不過我得現編,兩天後來取。」
王彪點點頭,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錢拍在台階上:「定金。」
二十塊。這年頭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四十。
林建田把錢揣進兜里,把最後一口煙抽完,心裡已經盤算開了。
劉清秀出院後第三天,沒跟任何人打招呼,趁著天沒亮,跟一個來村里收山貨的外地男人走了。
消息傳開的時候,村里人的反應出奇一致:搖頭嘆氣,然後該幹啥幹啥。
劉清秀的娘坐在家門口哭了半天,劉清秀的爹蹲在牆根抽旱菸,一句話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