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回君山
晨霧漫過青黛色的山巒,沈清婉挎著竹籃站在藥田邊。
露水晶瑩,沾濕了她素色的布裙,山風卷著松針的清香掠過耳畔,驚起幾隻灰雀撲棱飛向雲端,白牆黑瓦被常年不散的霧氣暈染得如同水墨畫。
「婉婉,過來看看這株七葉一枝花。」外祖父的聲音從石徑那頭傳來。老人穿著粗布短打,手裡握著小鋤頭,霜白的鬍鬚上還掛著晨露。
沈清婉快步上前,只見濕潤的泥土中,一株青綠色的植株頂著七片輪生的葉片,中央挺立著紅色的花萼,像極了傳說中的仙草。
「此藥能治蛇毒。」外祖父用竹片小心翼翼撥開根部的土壤:「但採摘需在清晨露水未乾時,否則藥性會隨日光消散。」
他忽然頓住,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拂過葉片上的絨毛:「就像人心,若是被俗世的日光曬得太久,那些柔軟的東西,也就慢慢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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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婉垂下眼瞼,望著竹籃里已經採好的當歸和白朮。這些日子,她跟著外祖父上山採藥,辨識草木,搗碎的藥草在石臼中散發出苦而清冽的香氣,竟比京城閨閣里的薰香更讓人心安。
「外祖父,這株茯苓長了多少年?」她指著松樹下一塊隆起的菌核轉移話題。腐殖土下,茯苓的菌絲在松樹根間蔓延,如同某種隱秘的心事。
「少說也有十年了。」老人蹲下身,用木鏟仔細剝離土壤:「你看這紋理,越是深埋地下,越能沉澱出精華。人也一樣,有些傷痛,藏得久了,未必不是好事。」
正說著,山腳下忽然傳來鈴鐺聲。
沈清婉抬頭望去,只見薄霧中,一個玄色身影正牽著馬緩步走來。馬蹄踏碎了石板路上的薄冰,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人披著一件黑色斗篷,風帽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身形挺拔如松——是趙玄庚。
沈清婉定定地立在那裡,瞧著他從山下走來,一時間竟是失了神。
「你留下一封書信便不辭而別,真是讓我好找。」
趙玄庚在石階下站定,解下斗篷遞給身後的隨從。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玉帶,比起往日的攝政王儀仗,倒添了幾分溫潤。
「你,你怎麼來了?」良久,沈清婉開口問了這麼一句。
趙玄庚將馬拴在一旁的樹上,看向她的眼神帶著幾分調侃:「怎麼,不歡迎?」
沈清婉朝他走來:「你政事繁忙......」
趙玄庚擺了擺手:「別說這個。」他睨著她,問道:「先告訴我,為何不辭而別。」
沈清婉沉默了半晌,訥訥地回道:「沈家已經平反,我的心愿也了了,京城太過喧譁,外祖父外祖母年紀又大了,我便回來盡孝了。」
趙玄庚淡淡一笑:「你說的這些,全都是藉口。」
她微微湊近她,低聲道:「你是聽說我納了側妃,心裡難受。」
沈清婉聞言小臉登時紅了起來;「你,你娶妻納妾,干,干我何事?」
趙玄庚樂了:「好好好,不關你的事。」
他睨著她:「我已經將那徐家女放回家了。」
沈清婉聞言登時抬起頭來,眼裡帶著疑惑:「這是為何?」
趙玄庚笑著,看著她的眼神帶著寵溺:「我擔心某人會吃醋。」
「誰吃醋了。」沈清婉脫口而出後,立馬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於是忙垂下頭去,好半晌後,只聽她訥訥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京城裡像你這麼大的男子,孩子都生了幾個了,你也該成個家了。」
趙玄庚瞧著她這個小模樣,不由得笑了笑,隨即,他在一塊光滑的大石頭上坐下,自顧道:「我早想成個家了。」
他頓了頓,見她看過來,才接著道:「只是,這事也不是我一個人想了就能成的。」
沈清婉聽出他話里的意思,她轉過了身去,朝著遠處的外祖父喚道:「來客人了,我先回去了。」
江老聞言朝著這邊望過來:「誰來了?」
「京城裡的一個故人。」
說話間,江老已經放下手裡的活計,朝著這邊走過來,沈清婉轉而警告趙玄庚:「你還是瞞著些身份吧,我擔心嚇到老人家。」
趙玄庚問她:「我要怎麼說?」
不待她回答,他自顧道:「就說我是你從前在京城裡的愛慕者?」
沈清婉嗔了他一眼:「你別胡鬧。」
「那就說我是你遠房的表哥。」
眼見著外祖父已經走近,沈清婉道:「就這麼說吧。」
「婉婉,誰來了?」
不待沈清婉回應,趙玄庚已經從大石頭上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對著江老見了個晚輩禮:「見過阿翁。」他道:「我是婉婉的表哥.......」
說著,他看向一旁的沈清婉,沈清婉忙接著編道:「他叫趙禮,您喚他趙公子就是了。」
江老走上前來,眸光在趙玄庚身上打量了一番,見對方氣宇軒昂,又溫潤有禮,老者捋著花白的鬍鬚點了點頭:「既然來了,便到寒舍小坐吧。」
趙玄庚點頭,隨即伸手將江老垮著的藥籃子接過來:「我幫您背著。」
江老也沒推辭,任由趙玄庚幫著出苦力。
幾人往山下走。
江老走在前頭,趙玄庚和沈清婉兩人並肩跟在後頭,晨霧漸漸散去,露出遠處層疊的山巒。
趙玄庚的目光時不時地落在沈清婉臉上,看得她有些臉紅。
為了緩解尷尬,她開口與他介紹起路邊的藥草:「這株是川芎。」她指著一叢開著白花的植物:「能活血行氣。」
「哦?」趙玄庚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的手指:「那這個呢?」他指向旁邊一株長著紫色漿果的灌木。
「那是龍葵,有小毒。」
他忽然伸手拂去她發間的一片竹葉,沈清婉忙拉住他:「莫要碰,當心中毒。」
趙玄庚收回了手,看著她笑道:「能得沈姑娘親手解毒,倒是我的福氣。"
沈清婉的臉頰微微發燙,連忙別過頭去。
山路漸漸陡峭,趙玄庚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衣裳傳來,讓她心裡不由得打起了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