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安穩


  君山的雲霧總在清晨時分漫過竹籬,沈清婉將最後一味草藥晾在檐下時,外祖父正用竹刀削著新采的筍。露水順著箬葉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細碎的圓斑,像極了多年前長安城朱雀橋頭的燈影。

  「玄庚也快過來了罷。」外祖母把陶壺放在炭爐上,壺嘴氤氳出裊裊白汽,"你外祖父特意釀了梅子酒,說是要給新女婿接風。"

  沈清婉的指尖在竹匾邊緣頓了頓。藥香混著青梅的酸甜漫進鼻腔,讓她想起去年北疆的雪夜——趙玄庚將暖玉塞進她袖中時,玄色披風上落滿的霜花,也是這樣帶著清冽的甜。

  "姑爺來了,姑爺來了。"藥童的聲音驚飛了廊下的山雀。

  沈清婉轉身時,正看見青竹掩映的石板路上,一身白衣的男子提著食盒緩步而來。他臉上溫潤的笑意,倒像是將京城的喧囂都留在了雲霧之外。

  "七哥。"她輕聲喚道,這聲久違的稱呼讓趙玄庚腳步一頓。他放下食盒,從懷中取出個油紙包:「我剛從山下買來的茯苓糕。"

  話音未落,外祖父的咳嗽聲從堂屋傳來。趙玄庚立刻斂了神色,跟著沈清婉走進屋內。老人撫著鬍鬚打量他:」三殿下肯紆尊降貴來這山野之地,老臣愧不敢當。"

  江老已經聽孫女說了趙玄庚捨棄了皇位,打算在君山定居,老爺子雖高興孫女總算有了個好歸宿,但心裡總歸還是不大放心的。

  趙玄庚看出了江老的顧慮,他躬身行禮,態度溫潤:"我自幼便心悅婉婉,只有與她在一起,我才覺得心安,皇權予我而言,不過是枷鎖,餘生,我別無他求,只想與婉婉廝守。"

  趙玄庚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聖旨,卻不展開,只輕輕放在桌上:「我已向陛下自請除去皇子身份,從此只是江湖布衣趙玄庚。"

  

  他走到沈清婉面前,執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這裡面裝的,從來只有沈清婉一人。"

  外祖父突然笑了:「好個痴兒。"他將那捲聖旨推回趙玄庚面前,"老臣不要什麼皇子女婿,只要能護婉婉一生安穩的趙玄庚。"

  成婚那日,君山漫山的杜鵑開得正好。沒有繁複的儀仗,只有外祖父親手書寫的紅帖,和外祖母連夜繡的鴛鴦帕。

  沈清婉穿著素色嫁衣坐在鏡前時,趙玄庚正用木梳輕輕綰起她的長髮。鏡中映出兩人交疊的身影,恍惚間竟像是回到了十年前的上元燈節——那時他也是這樣站在她身後,悄悄將暖手爐塞進她袖中。

  "婉婉,"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當年沈家出事,是我求母后......"

  "我知道。「沈清婉打斷他,轉身握住他的手,」許紹都告訴我了。「她仰頭望著他,眼中是釋然的笑意,」那些恩怨,就像這君山的雲霧,散了就散了。"

  趙玄庚的眼眶微微發紅。他俯身吻上她的額頭,山風帶著杜鵑的香氣穿堂而過,將外祖母的祝福和外祖父的笑聲都揉進了這方小小的竹屋。

  夜深時,沈清婉靠在趙玄庚懷中看窗外的月亮。君山的月比京城的更清更亮,像極了當年朱雀橋頭的那輪。趙玄庚忽然輕聲道:「明日我帶你去采蕨菜好不好?聽說後山的蕨菜最嫩。"

  "在想什麼?」趙玄庚收緊手臂。

  "在想,"她往他懷裡蹭了蹭,聲音輕得像夢囈,"我總覺得這是夢。"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將兩人的影子融在一處。

  趙玄庚將她抱在腿上:「這夢我做了小半輩子,如今,終於實現了。」

  君山的晨霧總帶著三分水汽,沈清婉推開竹窗時,檐角的銅鈴正隨著山風輕響。

  趙玄庚披著月白錦袍立在院中,手裡提著竹籃,裡頭是剛從溪邊采來的帶著露珠的水芹。他聽見動靜回頭,發間還沾著幾縷薄霧,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里都盛著暖意:"婉婉醒了?今日煮你愛吃的芹葉粥。"

  沈清婉攏了攏身上的素色軟緞披風,走到他身邊接過竹籃。指尖觸到他微涼的手背,他卻順勢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袖中揣:"山里晨露重,仔細著涼。"

  竹籃里的水芹帶著清冽的草木香,混著他身上淡淡的松煙墨香,是她從未奢望過的安穩氣息。

  灶房裡柴火噼啪作響,趙玄庚挽著袖子蹲在土灶前添柴,火光映得他側臉輪廓柔和了許多。沈清婉坐在小板凳上擇菜,看著他熟練地往陶罐里撒入薑絲和紅棗。

  "在想什麼?「趙玄庚忽然轉頭,手裡還拿著舀粥的木勺,」粥要溢出來了。"

  沈清婉回過神,見陶罐里的白粥正咕嘟冒著泡,連忙起身掀開鍋蓋。熱氣氤氳中,趙玄庚伸手替她拂開額前被水汽打濕的碎發,指腹輕輕擦過她的臉頰:"傻丫頭。"

  沈清婉望著鍋里翻滾的粥浪,眼眶忽然熱了:「我真希望這樣的日子能過到天長地久。」

  自從爹娘相繼離世,她似乎再沒感受到過這般溫馨溫暖了。

  趙玄庚俯身,默默的將她抱進懷裡,沈清婉閉上眼,聞到他衣襟上皂角與陽光混合的味道。

  「我們會天長地久,會一直這樣幸福下去啊。」

  二人的早飯很簡單,蔬菜白粥,就著兩樣醃菜。

  這裡是鄉下,食材有限,沈清婉還以為趙玄庚會吃不慣,可他吃得卻是異常的香甜。

  趙玄庚看出了她心思,他咽下了嘴裡的飯食,笑著對她道:「宮裡的膳食雖是山珍海味,但我自幼時候起每一頓飯吃得都是提心弔膽。」

  說著,他長長的嘆了口氣:「還記得那是我四歲的時候,有一次貪玩餓壞了肚子,我最喜歡的大監端來點心,我還沒等試膳的宮女吃,便搶著要吃,點心剛咬進嘴裡,被試膳的宮人一把打掉,我急得哇哇大哭,那宮人拿起點心嘗了一口,沒過一會,便口吐鮮血而亡。」

  他苦笑:「那個給我點心的大監是一直照料我的老人了,最可靠,卻也能為了利益反過來害我。」

  沈清婉握住他的手:「你的苦,我懂。」

  趙玄庚笑著道:「外人都以為咱們這樣的人,出身高貴,指不定多快活呢,哪裡知曉高處不勝寒的道理。」

  說著,他拿起木勺舀著白粥餵沈清婉:「我這小半輩子,只有來君山這幾日,心裡才是真正安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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