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聲鼓(二合一)


  陽光打在秦三太爺的臉上,那種讓人安心的溫暖沁人心脾。他眯著眼,享受著鐵廊城給予他的安全感。

  膝蓋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一旁的鳴冤鼓森嚴而立。一把折射著寒光的刀刃抵在他的脖頸,只需稍微用力,這把鋒利到讓人不寒而慄的刀刃就會將他的腦袋和脖子分離。

  周離站在他的身後,笑眯眯地看著這位老太爺。

  「你可認罪?」

  

  他問道:「你方才在秦家宅邸之中所說所述,與青樓勾結,殺人奪財,逼良為娼,暗害同僚,大肆斂財,這些皆是你親口所說所述,你可認罪?」

  我當然要認的啊。

  秦三太爺眼裡浮現出些許不解,臉上的表情也被嗤笑代替。他不明白這個小典獄為什麼會問出這樣愚蠢的問題。

  「青樓勾結?你這小子果真是蠢貨。」

  數以百計的百姓將此地團團圍住,他們不理解為什麼十幾年沒響過的鳴冤鼓會突然響起,更不理解為什麼高高在上宛如土皇帝的秦三太爺會跪在這裡。

  這些在秦家眼裡愚蠢的、低賤的、毫無價值的百姓,就這樣站在原地,看著秦三太爺跪在地上。

  疑惑、茫然、難以理解,但更多的則是一種他們自己都沒有察覺的;;;

  期待。

  鐵廊是一個被粉飾太平的濃瘡,他們都知道鐵廊有人禍,有無法言說的存在。他們不敢談論這些,只能生活在一個看起來平和的環境裡,卻隨時可能被那些濃瘡注視,隨後被吞入其中。

  現在,這個濃瘡跪在地上,似乎要被戳破。

  「秀春樓、細閣樓、紅紗樓,這些都是我一手操辦的。你說合作?誰有資格與我合作?」

  冷笑一聲後,老太爺端起茶杯,俯瞰著跪在地上求知的周離,提點道:「你根本不懂,青樓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棋子,只要有了它,我就能通過各種手段將那些好看或耐看的平民女子收攏進來,若是有名門正派的修士想要鼎爐,就挑一批不錯的送過去。若是某個官員來巡查,則宴請他個數十天。」

  「是嗎?」

  周離看著逐漸要到正午午時的陽光,還有不遠處集市里張望的人群,笑著問道:「這樣不會太猖狂嗎?」

  「猖狂?」

  坐在紫梨花檀木椅上,將杯中銀耳雪梨茶一飲而盡。秦三太爺此時也來了性子,準備好好教導一下這個想要求知的小典獄。他敲了敲紅木桌,緩緩說道:

  「這叫懂事。」

  「那些泥腿子的女兒,這輩子也就是嫁給另一個泥腿子過上毫無希望的生活。來到我這裡不但可以侍奉那些達官顯貴,若是被各位仙修看上就能一步登天。更何況,這些女人只有在我手中才有價值,若是沒了我,這鐵廊就少了一個恩人。」

  「恩人?」

  周離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戰戰兢兢的秦管事,隨後順著秦三太爺的話繼續問下去:「你是這鐵廊的恩人?我怎麼不知道?」

  秦府宅邸有數十個松木箍的木桶,桶里裝滿了冰塊和涼水。按理來說,秦家是有錢去布置一套能調節溫度的陣法,可對他們而言,將這些價值高昂的透明冰塊用作降溫,更能彰顯他們的底蘊。

  秦管事在一旁笑眯眯地奉茶,老太爺也不含糊,要了一碗金絲燕窩後,便繼續對周離說道:「小子,你不懂這些我不怪你,畢竟你也是被洪籌臨時提上來的,不懂也是正常。」

  秦三太爺舒緩了一下身子,一旁的兩個女使立刻跪倒在他的腳邊開始給他捏腳。他微微側著身子,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後說道:

  「這鐵廊就像是一塊塊零件,彼此契合,卻又彼此摩擦。若是沒有我從中調節,這外地來的洪籌能活到今日?鑄造庭的各位大師能相安無事?仙門和官府還會如此平和?京城多少年不傳政令,全靠一群天巡郎撐著官府門面。若是沒了我,這鐵廊會有今天這番模樣。」

  秦三太爺不屑地將手中茶盞放在桌上,指了指自己,說道:

  「我不過是斂財殺人,來往的商客也算人?這些狗一樣的泥腿子也算人?殺幾個不算人的人,將財富放在我這個更懂分配的人身上,這些在我的貢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鐵廊城數十萬的擔子全在我身上,我難道不是這鐵廊的恩人?」

  洪籌氣喘吁吁地從人群中擠出,隨後便看到了周離刀下的秦三太爺正在喋喋不休。他口中的話語,任何一句都是足以被判處死刑的惡毒話語。

  周圍的百姓已經開始激動了起來,他們知道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從未把他們當做一類人,可他們沒想到自己在對方口中連人都不是。踐踏尊嚴,甚至是在踐踏他們的人權。

  可即使這樣,這些百姓依然只敢低聲抱怨,眼神也不斷躲閃。他們都知道,秦三太爺的勢力雄厚,他的幾個兒子都是堂堂正正的修士。雖然此時的他跪在東市街頭說這些話語,可這些窮苦百姓依然不敢罪秦家。

  公道?

  能活下來爭取到的才是公道。

  「李狀師是怎麼死的?」

  周離問道。

  「李狀師?」

  冷笑一聲後,秦三太爺揮了揮手,一旁的女使很聰慧地離開了此地。他微微靠在椅背上,淡然道:「一個給那些泥腿子寫狀子的蠢貨,平日裡我連看都懶看一眼,他非但不感激我寬宏大度,還敢把狀子寫在我的頭上。一個九品小官,隨便找人在晚上一刀刺死。再找人一把火燒了他的家,三歲的女兒和他妻子一起和他作伴,我也算心善了。」

  「周離,你瘋了!」

  洪籌站在周離不遠處,目眥欲裂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秦三太爺,此時的他感到了手腳麻木,更是一陣天旋地轉。要知道,整個鐵廊最大的家族勢力就是秦家。周離這一舉動直接將秦家面子踩在了地上,若是殺了秦三太爺,更是和秦家完全結怨。

  「你認了,對嗎?」

  周離仿佛沒有聽到洪籌的聲音一樣,握著刀柄,對秦三太爺輕聲問道:「你認青樓勾結,殺人奪財,逼良為娼,暗害同僚?」

  「我為何不認?」

  秦三太爺昂起頭,笑道:「我自然是認的,這些事都是我做的,而且我心甘情願如此去做。我告訴你,你若是能懂一點事,以後向秦家靠攏,你這典獄的位置就能坐的久。錢、權、女人,你想要多少就要多少,你一個小小典獄,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真的嗎?」

  周離很是驚喜,隨問道:「我要公道,你能給嗎?」

  「我就是公道。」

  秦三太爺哈哈大笑,他將燕窩做漱口水,咕嚕兩下便一口吐出。

  眾目睽睽之下,秦三太爺抬起腦袋,臉上的笑容愈發猙獰。

  「你想要公道,就找我。這偌大鐵廊之中,我就是最大的公道!」

  「你確實是公道。」

  周離輕吐一口氣,隨後手中刀刃輕輕點了點秦三太爺的後脖頸。頸部傳來的清涼讓秦三太爺愣了一下,他的瞳孔開始環顧四周,開始看向周圍的人,開始看到跪在地上的自己。

  我;;;怎麼在這裡?

  「周離,你要什麼我給你。」

  洪籌死死地盯著周離,卻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嚴肅道:「這個人你動不,他太重要了,比很多人都重要!」

  「他確實很重要。」

  周離再一次點頭,說道:「他也很有用。」

  人群里的眼神依舊是膽怯的憤怒,他們不敢宣洩自己的怒火,卻憤怒於這個將他們踐踏在腳底的人如此張狂。

  他們只能怯懦地乞求公道。

  「我沒錯啊。」

  秦三太爺跪在地上,膝蓋早已滲出猩紅的血色。他呆滯地看著面前的人群,似是不理解,又似是猶豫,輕聲呢喃道:「我怎麼在這裡呢,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這位公子,做人留一線吧。」

  就在這時,身穿鑄劍師長袍的高個男人緩緩走出,一雙單薄的眼眸滿是寒意。他看向周離,緩緩道:「秦三太爺也給鐵廊做出了不少的貢獻,公子沒必要用這種搜魂奪魄的卑劣手段讓人認罪。」

  「他叫什麼?」

  周離沒有理會高個男人的話語,而是低下頭,用刀刃指了指男人的方向對秦三太爺問道。

  「劉展;;;是;;;鑄造庭的首席劍客;;;從我這裡要走過不少泥腿子;;;不知道做什麼」

  老太爺依然有些茫然地回答道,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出來,只知道自己現在就該實話實說。

  為什麼?

  我不知道。

  名為劉展的劍客臉色頓時變了,他死死地盯著周離,絲毫不掩飾他的殺意。

  「挺好。」

  周離笑了笑,對劉展說道:「你的事以後再算。」

  劉展的臉色此時極為難看,手也不自覺地搭在了劍柄之上。可就在他腳步微微動彈的瞬間,一支毛筆的筆桿抵在了他的咽喉處。

  束髮的修士微垂著眼眸,身上的粗布衣毫無特色。她的容貌很清秀,也很美,看起來像是個嬌柔的姑娘。

  毫無鋒芒的筆桿就在她手中緊握著,卻讓手搭在劍柄上的劍客不敢輕舉妄動。

  會死的。

  劉展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可他的大腦不斷地警告他,對方真的可以在自己拔劍之前立刻殺死自己。

  一根鈍筆桿?

  「動就死。」

  唐珂的聲音很低,低到周圍的人甚至都沒有察覺到她。

  洪籌手心裡已經開始冒汗了,秦三太爺確實是作惡多端,可問題是對方的身份太關鍵了。這種在修士、官府和鑄造庭都混的開的人,若是突然被殺死將會引起很大的波瀾。

  現在的他很後悔,後悔昨天晚上給了周離一張「判決令」。此時,跪著的秦三太爺面前,就是一張寫著他名字的狀紙。

  很明顯,如果秦三太爺死在這裡,自己一定會被其他有心之人扣上帽子,成了秦三太爺之死的幕後推手之一。所以,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勸住周離,讓他

  刀落下了。

  到嘴邊的話也咽了回去。

  洪籌難以置信地站在原地,張著嘴,眼裡倒映著人頭落地的秦三太爺。

  劉展的右手不自覺地抽了半寸劍,脖頸處傳來的刺痛感卻讓他一動都不敢動。

  人頭落地。

  老人呆滯的表情停留在了他的臉上,他直到現在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死,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集市口之中。

  周離不會讓他死的不明不白。

  那就沒有意義了。

  伸出手,抽出對方的靈魂,腳下的判決令早已被秦三太爺的血液沾染。周離將秦三太爺的靈魂提起,頓時,人群的喧囂被安靜所替代。

  一種恐懼與敬畏混雜的眼神出現在了人群之中。

  「秦漢生,殺人奪財、逼良為娼、殺害同僚。」

  面對逐漸意識到什麼的秦漢生靈魂,周離彎腰拾起一旁的鼓錘,說道:「你可認罪?」

  「我;;;我認罪;;;」

  秦三太爺秦漢生的靈魂想要反駁,想要求饒,可他看著周離眼中那浮現出的暗黃光暈,卻莫名地恍惚了起來。在清明之中,秦漢生驚恐地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撒謊,也無法說出一句辯駁的話語。

  就像他說的那樣。

  他覺自己沒錯。

  可他卻知道自己在犯罪。

  「既然如此,我判你生前斬首,死後靈魂斷離,你可有異議?」

  周離的話語像是重錘,一錘一錘砸在了整個「刑場」之上。

  「沒有異議。」

  洪籌的臉色鐵青,可他眼底卻閃過一絲驚駭。而劉展則站在原地,滿臉忌憚的同時眼裡也浮現出了怨毒。

  唐珂冷笑一聲,消失在了劉展身後。

  而那些普通人的臉上,多了很多情緒。

  恐懼、害怕、擔憂、意外。

  不是很好,但周離不在乎。他並不打算讓這些人立刻重拾希望,也不打算殺秦三太爺一個人還整個鐵廊太平。

  他要的,只是敲鼓。

  手中鼓錘重重落在鳴冤鼓上,一聲。

  「一聲冤鼓鳴不平。」

  秦漢生的靈魂被一分為二,他也發出了極為慘烈的哀嚎聲。

  周離視若無睹,繼續重重一錘。

  「兩聲冤鼓鳴冤獄。」

  四具屍體被扔到了秦三太爺的屍首身邊,有眼尖的人看出了這些人就是牢獄的看守。

  手中鼓錘再次敲響。

  「三聲冤鼓;;;」

  「鳴惡修!」

  三聲冤鼓敲響。

  周離的視線掃過人群,掃過洪籌,最後定格在了劉展的身上。他眼神微垂,那種死裡逃生後孤身一人回到暖金窟中的癲狂與破釜沉舟再一次回到了周離的身上。

  沒完事呢。

  劍修失蹤案,你們鑄造庭可不乾淨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