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強塞的「員工福利」
那張協議被陸乘風折好,妥帖地放進貼近心口的襯衫口袋裡。
他抬起眼,看向還僵站在空紙箱旁的白月茹。
這姑娘正低著頭,死死捏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衣角,像只誤入猛獸領地的幼鹿。
陸乘風眼底的強勢瞬間軟了下來,化作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和。
這丫頭,才是那個在三十四年前的至暗時刻,真正拉了他一把的人。
「發什麼呆?」陸乘風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跟我過來。」
白月茹茫然地跟在他身後,從昏暗的庫房重新回到了超市前廳。
她的腦子依然是一團漿糊,到現在都沒消化完自己怎麼就為了八百塊錢,把自己「賣」給了班裡的倒數第一。
陸乘風沒有理會她的侷促,徑直走到超市角落的箱包貨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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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略過那些幾十塊錢的普通帆布包,落在了最頂層一個用透明防塵袋罩著的粉灰色雙肩包上。
那是某運動品牌的正品,面料硬挺防水,肩帶做了厚實的海綿減壓設計,防偽標籤還閃著光。
陸乘風伸手將它取下來,拆掉包裝,反手就扔進了白月茹懷裡。
白月茹下意識地接住。
手指觸碰到那細膩高檔的面料,再看看拉鏈上精緻的金屬logo,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去翻看吊牌。
瞳孔驟然收縮。
【全國統一零售價:388元】
在2006年,388元足夠她全家人半個多月的生活費!
「這、這是幹什麼?」白月茹像碰到了燙手山芋一樣,慌亂地把書包往櫃檯上放,「我不要這個。」
「把你那個膠帶粘起來的破爛扔了,換這個。」陸乘風雙手插兜,語氣理所當然。
「不行!這個太貴了,我買不起……」白月茹連連搖頭,眼底滿是抗拒。
「誰讓你買了?」陸乘風微微傾身,雙手撐在櫃檯邊緣,帶著十足的壓迫感,「你現在是我的私人伴讀,跟在我身邊就代表我的臉面。你背個破爛去學校,別人還以為我陸乘風破產了連個助理都養不起,懂?」
「哪有員工制服是三百多塊的書包的?」白月茹咬著下唇,清冷的眸子裡泛起一絲委屈的倔強。如果是施捨,她寧可不要。
「在我這就這個規矩。」陸乘風直接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收據,唰唰寫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在這簽個字,三百八十八,算你借我的,以後每個月從你那八百塊工資里扣十塊錢,扣完為止。」
白月茹愣住了。
一個月扣十塊錢?
那要扣三年多才能扣完。
高中滿打滿算也就剩一年了。
這哪裡是借,這分明就是變相送給她。
她抬起頭,對上陸乘風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鼻尖忽然狠狠一酸。
「發什麼愣?不想幹了?」陸乘風催促道。
白月茹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底的水汽憋了回去。
她拿起筆,在那張收據上工工整整地簽下名字。
每一筆都寫得很重,像是在心底刻下了一個還不清的人情。
她小心翼翼地拿過新書包,將破書包里的斷筆、膠帶縫補的作業本,以及那個用黑色塑膠袋死死裹住的私密物品,一件件轉移過去。
就在她裝那個黑色塑膠袋時,因為太過緊張,腳下不小心絆到了貨架邊緣的紙箱。
「啊!」
她整個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前撲去。
「砰」的一聲悶響。
沒有摔在冰冷的地磚上,她的額頭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一個寬厚溫熱的胸膛里。
陸乘風眼疾手快地轉過身,一把攬住了她的肩膀。
鼻尖瞬間縈繞滿少年衣服上清爽的皂香,還混雜著他身上特有的炙熱體溫。
白月茹捂著撞疼的額頭,本來就緊繃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我不幹了……」
她紅著眼眶,聲音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哭腔,「三百八十八的書包,還有剛才的飯錢……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你是不是可憐我故意對我這麼好的?」
她太窮了,窮到一點點好意和一筆小小的債務,都能輕易壓斷她脆弱的脊樑。
看著她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陸乘風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沒有鬆開攬著她肩膀的手,反而微微低頭,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耳畔,聲音低沉而篤定:「可憐你?」
白月茹渾身一僵,連哭都忘了,下意識地想往後退。
可陸乘風的手臂穩如磐石,將她牢牢禁錮在安全的範圍內。
「我沒有可憐你,我這是相信你,在做投資。」
陸乘風垂眸看著她,目光深得像一潭幽水,「簽了我的僱傭合同,你的腦子、你的時間、你的前途,這輩子就都是我的了,欠我的錢,等你以後考上頂尖大學,當了我的搖錢樹,連本帶利給我賺回來。」
白月茹的大腦「嗡」的一聲。
臉頰從脖子根一路燒到了耳尖。
她以為的「賣身」是那種不堪的羞辱,可陸乘風口中的「賣身」,卻是把她和一所頂尖的大學死死綁定在了一起。
他在用最霸道不講理的方式,逼她活下去,逼她走向高處。
「別哭了,晦氣。」陸乘風鬆開她,掩飾般地揉了一把她的頭頂,「去把眼淚洗了,準備下班。」
等白月茹紅著臉跑去洗手間洗臉時,陸乘風轉身走向了日用品區。
前世,他見識過太多底層女性的苦楚。
剛才從她破書包里掉出來的那個黑色塑膠袋,他一眼就知道裡面裝的是最劣質的散裝衛生巾。
那種連生產日期都沒有的黑心棉,對十七歲女孩的身體傷害是不可逆的。
他扯過一個黑色的加厚購物袋。
先往裡面塞了兩大盒進口純牛奶,又拿了幾袋高熱量的全麥麵包、一盒巧克力。
最後,他走到衛生巾貨架前,拿了四大包純棉透氣的品牌衛生巾,一股腦地塞在了袋子的最底下,用麵包和牛奶嚴嚴實實地蓋住。
白月茹洗完臉出來時,陸乘風正把那個沉甸甸的黑色購物袋掛在新書包的肩帶上。
「拿著。」陸乘風頭也不抬,「員工宿舍福利,超市快過期的臨期食品,扔了可惜。裡面的東西必須自己吃用,要是讓我發現你轉手賣了或者給了別人,扣工資。」
白月茹愣愣地接過來,袋子很沉。
她下意識地扒開袋口看了一眼。
最上面是昂貴的巧克力和牛奶,而透過縫隙,她看到了最底下那幾包透著淡淡洋甘菊香味的粉藍色包裝。
那是她每次逛超市,都只敢遠遠看一眼,卻永遠捨不得買的昂貴牌子。
白月茹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他看到了那個不堪的黑色塑膠袋,他知道她用的是什麼。
但他沒有點破她的窘迫,甚至為了保護她的自尊心,用一大堆食物把那份難以啟齒的體貼,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最底下。
如果說那個388元的書包讓她感到惶恐,那藏在最底下的這幾包東西,則徹底擊穿了她那層用冷漠偽裝起來的堅硬外殼。
「謝謝……」她低著頭,聲音細微卻微微發顫,手指死死攥著袋子的提手。
「行了,快走,老子要關門了。」
陸乘風走到門口,一把拉起捲簾門。
然而,就在捲簾門升起到一半的瞬間,外面突然傳來了清脆的高跟涼鞋聲和女生甜膩的笑聲。
「乘風~」
一道甜得發膩的女聲在門口響起。
陸乘風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抬起頭,透過玻璃門,看到門外站著三個穿著清涼的女生。
為首的那個穿著碎花吊帶裙,畫著精緻的淡妝,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胡夢瑤。
陸乘風的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極寒的戾氣。
前世,就是這張清純無害的臉,用一張偷來的選票,把他騙得團團轉。
他把她當成白月光,當成生命里的救贖,當了她好幾年的提款機和舔狗,甚至在她結婚時,還豪擲百萬送上了豐厚的賀禮。
而她呢?
和閨蜜在背後嘲笑他是個給點甜頭就感恩戴德的蠢貨!
「乘風,你怎麼關門這麼早呀,熱死我了,我們要拿幾瓶冰紅茶……」
胡夢瑤一邊撒嬌一邊推開玻璃門,熟練得仿佛回自己家一樣。
然而,她的話音剛落,目光便越過陸乘風高大的肩膀,看到了站在收銀台旁邊的女孩。
洗得發白的校服,背著一個嶄新昂貴的粉色高檔書包,手裡提著購物袋,那張清冷絕艷的臉上,眼眶甚至還帶著一抹剛剛哭過的微紅。
白月茹?!
胡夢瑤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眼底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
全校最高冷的冰山學神,為什麼會被鎖在陸乘風的超市里?而且看這副樣子……難道他們剛才在裡面做了什麼?!
白月茹看到胡夢瑤,本能地感到了不適。
她不想惹麻煩,低下頭,貼著貨架就想悄悄從側面溜出去。
可她剛邁出一步。
「啪。」
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準確無誤地扣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白月茹渾身一僵,抬起頭。
陸乘風沒有看她,而是目光如刀般盯著門口的胡夢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