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電線桿後的佝僂身影


  看著死活不肯上車的白月茹,陸乘風不再廢話。

  他大步走過去,雙手直接卡住她纖細的腰肢,像拎小孩一樣,不容反駁地將她按在了自行車后座上。

  白月茹嚇得低呼一聲,死死抓緊了前座的鐵邊緣,清冷的眸子因為羞憤而瞪得滾圓,怒氣沖沖地看著他。

  陸乘風被她這副炸毛小貓的模樣逗笑了。

  

  他長腿一跨,腳踩踏板,伴隨著清脆的車鈴聲,單車穩穩地匯入了夕陽的車流中。

  白月茹無奈,怕摔下去,只能悄悄伸出手指,極其克制地攥住了他校服下擺的衣角。

  不多時,咯吱作響的自行車停在了斑駁的巷口。

  白月茹鬆開手,從后座上跳下來。

  左腳剛一著地,眉頭就痛苦地擰緊了。

  腳踝依然鑽心地疼。

  但她死死咬著牙,硬是沒發出一絲聲音。

  陸乘風長腿一伸,單腳撐住自行車,靜靜地看著她。

  夕陽的餘暉將整條破舊的小巷染成了濃重的橙紅色。

  白月茹站在光暈里,寬大的校服被晚風吹起一角,那枚粉色的水鑽髮夾別在她耳畔,折射著細碎的光,好看得讓人心顫。

  可女孩此刻臉上的表情,卻透著一股讓人心碎的慌亂。

  她眼眶通紅,嘴唇抿成一條泛白的線。

  纖細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失去了血色。

  「陸乘風。」

  她的聲音極輕,帶著明顯的顫抖,幾乎要被晚風吹散。

  「嗯。」

  「你……你別送我進去了。」

  陸乘風沒有說話,那雙深邃的黑眸注視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白月茹深吸了一口氣。

  「我爸他……他以前是個很要強、很意氣風發的人。」

  她的聲音開始控制不住地發顫。

  「後來遭受了重大打擊,一蹶不振,現在他把自己關在陰暗的屋子裡,每天只能靠喝劣質的散裝白酒麻痹自己……他情緒很不穩定,一激動就會劇烈咳嗽,甚至喘不上氣休克……」

  白月茹低下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泛紅的眼睛。

  「但他……最在乎我。」

  陸乘風握著車把的手指,一寸寸地收緊,骨節泛白。

  「他怕我被外面的壞男生騙,」白月茹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濃濃的鼻音,「如果讓他看到有男同學送我回家……他會受不了的。」

  她沒有繼續往下說,但陸乘風全聽懂了。

  會加重病情。

  會發瘋。

  陸乘風看著她單薄發抖的肩膀,心臟像是被人用鈍刀子,一刀一刀地生割著。

  他想起前世零星調查到的一些碎片。

  白月茹的父親,曾經也是個體面的漢子。

  後來因為某些原因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妻子也跑了,只剩下一個未成年的女兒相依為命。

  他沒有打罵過女兒,他只是怕。

  怕自己這個頹廢的酒鬼拖累了女兒,怕如花似玉的女兒被社會上的渣滓騙走,怕她走錯哪怕一步路。

  所以他用最笨拙、最極端的方式保護她——不允許她有任何社交,不允許她晚歸。

  他像一頭重傷的困獸,死死守著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珍寶。

  而白月茹,懂他所有的苦衷。

  所以她穿最洗得發白的衣服,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拒絕所有男生的靠近,把自己變成一座無人敢惹的冰山;在食堂里只吃最便宜的白飯澆肉湯,把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換成父親的止痛藥。

  她才十七歲。

  一個人扛著支離破碎的家,扛著一個頹廢酗酒的父親,扛著所有本不該她承受的苦難。

  陸乘風深吸了一口氣,將喉嚨里那股幾乎要湧出來的酸澀死死壓了下去。

  他緩緩伸出手,極其溫柔地在白月茹的發頂上輕輕揉了揉。

  「好。」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我不進去。」

  白月茹猛地抬起頭,紅彤彤的眼睛錯愕地看著他。

  她以為像他這樣霸道不講理的人,一定會強勢硬闖。

  「回去拿熱水敷敷腳踝,明天的午飯老闆包了。」陸乘風的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進去吧。」

  白月茹死死咬著下唇。

  她看著陸乘風,清冷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至極的情緒。

  「謝謝……」

  陸乘風沒再多說,長腿一跨蹬起自行車,頭也不回地駛入了夕陽里。

  白月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高大挺拔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巷口,緊繃的身體終於鬆懈下來。

  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懷裡那個嶄新的粉色書包,一滴眼淚砸在了上面。

  ……

  陸乘風回到家時,剛好趕上晚飯。

  飯桌上。

  十四歲的妹妹陸小夏正端著飯碗,眼眶紅紅的,嘴裡還在憤憤不平地罵罵咧咧。

  「那群染著黃毛的小混混簡直不是人!連個生病的大叔都欺負!」

  母親王秀蘭端著一盤炒青菜從廚房出來:「你這死丫頭,放學不趕緊回家,又去哪湊熱鬧了?」

  「我沒湊熱鬧!」陸小夏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我今天放學去七中后街買文具,看到幾個黃毛在欺負一個病大叔!」

  陸乘風原本正在夾菜的手,猛地頓住了。

  「七中后街?」

  「對啊!」陸小夏放下筷子,氣呼呼地說,「那個大叔看著病得很重,咳得連腰都直不起來,手裡提著那種最便宜的散裝白酒,被那幾個黃毛推來推去,酒瓶子都摔碎了!」

  王秀蘭嚇了一跳:「你沒上去逞能吧?」

  「我當然罵了他們幾句!」陸小夏哼了一聲,「不過後來有巡警路過,那群黃毛就跑了。」

  陸天海皺著眉頭扒了口飯:「這世道,誰都不容易,那大叔報警沒?」

  「沒有。」

  陸小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眼眶又紅了。

  「我問他要不要報警,他說不用,說他不能去派出所,會給女兒惹麻煩。然後他蹲在地上,滿手是泥地去捧那些灑在地上的劣質白酒……」

  陸乘風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後來呢?」他聲音沙啞地問。

  「後來……」陸小夏抹了一把眼淚,「我發現那個大叔,一直躲在七中後門的電線桿後面,我問他等誰,他一開始不肯說,後來才告訴我,他女兒在七中上學。」

  陸乘風的心臟,像是被一把重錘狠狠砸中。

  「哥,你知道嗎?」陸小夏看著陸乘風,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那個大叔說,他怕女兒長得太漂亮,被學校外面的流氓欺負,所以每天放學,他都拖著病垮的身體,走到七中門口來看著。」

  「可他不敢靠近校門,他說他穿得太破了,身上全是難聞的酒味和藥味,他怕給女兒丟人,怕女兒的同學笑話她。」

  「所以他就躲在電線桿後面,看到女兒安全走出了校門,他就步履蹣跚地走小路先挪回家。」

  餐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陸小夏壓抑的抽泣聲。

  王秀蘭的眼眶也紅了,轉過頭去抹眼淚。

  陸天海放下碗筷,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這當爹的……造孽啊。」

  陸乘風坐在那裡,猶如一尊僵硬的雕塑。

  他眼前浮現出白月茹在巷口時,那張充滿恐懼又滿是心疼的臉。

  她心疼那個躲在電線桿後面、不敢讓任何人看到的父親。

  她心疼那個被生活徹底擊垮、卻依然拼盡全力想要保護她的男人。

  難怪……

  難怪她每天放學總是走得那麼快,難怪她從來不跟同學結伴。

  因為她知道,在那個隱蔽的角落裡,有一雙滿含愛意又極度自卑的眼睛,正在注視著她。

  前世。

  在白月茹死於那場意外後……那個躲在電線桿後面的父親,該有多麼絕望?

  「咔嚓。」

  陸乘風手裡的竹筷,被他硬生生捏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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