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笨拙的感恩
陸天海深吸了一口氣,伸手煩躁地撓了撓本就亂糟糟的頭髮,重重地嘆了口氣。
「行行行,招!老子招還不行嗎!」
他擺了擺手,語氣從一開始的暴躁變成了無奈,還夾雜著幾分對這姑娘的心酸。
他探出頭,看了一眼躲在陸乘風背後的白月茹,聲音罕見地放軟了一些:「小姑娘,別哭了啊。叔叔剛才真不是針對你,是這混小子沒跟我把話說清楚,我以為他……嗨,不說了。」
白月茹從陸乘風身後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清冷的眼眶紅彤彤的,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
她極其細微的搖了搖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謝謝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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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天海看著她那雙紅紅的的眼睛,這個在市井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中年男人,心一下子就軟了。
「行了行了,今晚就算入職了。包晚飯,工資按正式收銀員算,一分不少你的。」
白月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又險些掉下來:「嗯!」
陸乘風轉過身,看著她。
他沒有去顧忌老爹還在場,直接伸出粗糙溫熱的指腹,輕輕抹去她臉頰上殘留的淚痕。
「聽見了?不許再跑了。」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白月茹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輕輕「嗯」了一聲。
陸乘風看著她這副乖巧柔軟的樣子,胸腔里的戾氣瞬間散得一乾二淨,嘴角微微勾了勾。
隨後,他轉過頭,看著自家老爹。
「老陸,你可以下班了。」
陸天海瞪大眼睛:「嘿!你個小兔崽子,過河拆橋是吧?行行行,老子走,不在這礙你們的眼!」
陸天海擺著手,嘟嘟囔囔地走出了超市。
超市里安靜了下來。
陸乘風拿起收銀台上的鑰匙串,帶著白月茹朝裡面走去。
「這邊是飲料區,靠門第一排。零食區在中間。日用品在最裡面……」
白月茹立刻從那個破舊的書包里掏出一個本子。
本子已經很舊了,封面磨損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有幾頁還用透明膠帶仔細地粘過。
她蹲下來,把本子墊在膝蓋上,一筆一划、極其認真地在本子上記下每一個分區。遇到不確定的地方,她會抬起頭問,然後低頭記下來。
陸乘風靠在貨架上,雙手插兜,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這丫頭,連個超市理貨員的活兒,都要拿出年級第一做壓軸大題的架勢來對待。
「冰櫃溫度也要記嗎?」白月茹抬起頭,指著旁邊的生鮮冷櫃。
「不用,冰櫃有自動溫控。」
白月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怕忘了……記下來保險。」
她還是認真地寫下了「冷藏0-4度,冷凍-18度以下」。
陸乘風喉結滾了滾。
「走吧,去生鮮區看看。」
生鮮區在超市的最裡面。
陸乘風剛走到過道,腳步就停住了。
地上有一大灘暗紅色的水漬,散發著一股極其刺鼻的魚腥味。
旁邊還散落著一地碎玻璃渣——顯然是之前有顧客不小心打碎了一瓶劣質料酒,混合著冰櫃裡漏出來的海鮮腥水,流了一地。
陸乘風皺了皺眉:「你在這兒等一下,我去找找有沒有拖把。」
白月茹點了點頭。
陸乘風大步朝雜物間走去,腳步聲走遠。
生鮮區只剩下冷櫃嗡嗡的運轉聲。
白月茹站在那灘腥臭的污水和碎玻璃旁,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這是她第一天上班。
陸叔叔雖然剛才出去了,但他答應了讓她留下來。
陸乘風為了她,甚至跟自己的父親放了狠話。
她不能什麼都不干。
她必須證明,自己是有用的,對得起這份收留之恩。
白月茹蹲了下來。
她沒有去找工具,而是直接從旁邊的貨架底層拿過一疊廢舊的報紙和紙板。
她雙膝直接跪在了冰涼的瓷磚上。
沒有絲毫猶豫,她伸出白皙纖細的手指,徒手將那些鋒利的碎玻璃渣,一塊一塊地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包進報紙里。
哪怕濃烈的料酒和魚腥味刺得她直皺眉,哪怕尖銳的玻璃渣隨時會劃破手指。
陸乘風拿著掃帚和拖把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白月茹跪在地上。
校服褲子的膝蓋處已經沾上了黑灰色的水漬。
她低著頭,用那雙平時握筆寫出滿分試卷的白皙小手,在一堆散發著惡臭的污水裡,徒手撿著碎玻璃。
有一塊極小的玻璃碴刺破了她的食指指腹。
殷紅的血珠冒了出來,混進了腥臭的污水裡,她卻渾然不覺。
陸乘風的心臟,像是被人用帶著倒刺的刀狠狠捅了進去,然後用力攪動。
「哐當!」
陸乘風手裡的掃帚和拖把重重地砸在地上!
白月茹聽到動靜,嚇了一跳,抬起頭。
看到陸乘風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臉,她下意識地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帶著討好:「沒事,玻璃我已經撿得差不多了,用拖把一拖就……」
陸乘風沒有說話。
他大步跨過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從地上強行拽了起來!
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不容抗拒的粗暴。
白月茹踉蹌了一步,茫然無措地看著他。
陸乘風死死地攥著她冰涼的手腕。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著狂怒、心疼、還有某種她看不懂的、近乎偏執的狂熱。
「白月茹。」
他的聲音低沉而冷硬,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我讓你來這兒當收銀員,是讓你安安穩穩坐在櫃檯後收錢的!」
他猛地抓起她那隻流著血的右手,眼底的血絲幾乎要爆裂開來。
「誰他媽讓你跪在地上,徒手撿玻璃的?」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在空曠的超市里砸出回聲。
白月茹被他吼得一愣,眼眶瞬間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只是想幫忙,我不能白拿工資」。
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陸乘風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那股想要砸東西的狂躁。
他沒有鬆開她的手。
而是抬起另一隻手,直接用自己乾淨的黑色T恤下擺,一下、一下,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她手指上的血跡和髒水。
動作輕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的易碎瓷器。
白月茹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看著眼前這個傲氣到極點的少年,毫不嫌棄地用自己的衣服擦拭她手上的污漬;看著他緊抿的嘴唇和眼底那抹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
她那層一直死死硬撐的防禦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低下頭,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陸乘風的手背上。
她沒有抽回手。
而是反過來,輕輕勾住了陸乘風的兩根手指。
陸乘風的身體猛地一僵。
隨後,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個極深、極柔和的弧度。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回握,就這麼任由她輕輕勾著。
……
夜深了。
超市裡的顧客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一個買打火機的中年男人推門離開。
白月茹站在收銀台裡面,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檯面上,腰背挺得筆直。
牆上的掛鍾指向晚上十點。
雖然顧客沒了,但她依然認認真真地站好每一分鐘。
陸乘風靠在收銀台旁邊,看著她這副一絲不苟的模樣,暗暗失笑。
他直起身,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五張嶄新的百元大鈔。
這是他今天下午剛從自己小金庫里取出來的,連號的紅票子。
他又翻出一份A4紙列印的合同。
他將錢和合同一起推到白月茹面前。
白月茹低頭看了一眼那五張紅彤彤的鈔票,又看了一眼文件,茫然地抬起頭:「這是……」
「入職合同。」陸乘風面不改色,手指點了點紙面,「沒問題就簽了。」
白月茹拿起合同,認真地看了起來。合同寫得很規範——工作內容、時間、工資待遇,一應俱全。
「這個……『安家費』是什麼?」白月茹指著其中一條,滿眼疑惑。
陸乘風語氣專業得像在做五百強企業入職培訓:「生鮮行業的規矩。晚班收銀員屬於特殊工種,入職第一天必須預支首月薪水作為安家費,以解決員工後顧之憂。你不簽這一條,合同就無效。」
白月茹眨了眨眼:「生鮮行業……還有這種規矩?」
「當然有,這是國家勞動法規定的基本保障。」陸乘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白月茹將信將疑,但白紙黑字寫得很嚴謹,她咬了咬下唇:「那……我簽了?」
「簽吧。」陸乘風遞過一支筆。
白月茹在末尾簽下了自己娟秀的名字。
簽完字,她看著那五張嶄新的鈔票,猶豫了一下,伸手將它們拿起來,緊緊地捂在了心口。
鈔票上還有一股油墨的味道。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五百塊。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憑藉自己的雙手,擁有這麼多錢。
陸乘風看著她眼底閃爍的淚光和不敢置信,心臟軟得一塌糊塗。
「行了,合同生效。」陸乘風收起合同,「你是正式員工了。」
白月茹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將那五百塊錢捂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然後,她極其鄭重地從裡面抽出一張一百的,雙手遞給陸乘風。
「還你。」
陸乘風挑了挑眉:「還什麼?」
「之前欠你的。」白月茹的聲音很輕,但透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書包、牛奶、早餐的肉包……還有昨天你在醫務室墊付的藥錢。一共五百多,我分期還。我先還你一百。」
陸乘風看著她那雙清澈到底的眼睛。
這丫頭,自己窮得叮噹響,拿到工資的第一件事,不是給自己買口吃的,而是還債。
他沒有拒絕。
直接伸手接過那張一百塊錢,隨手揣進褲兜里,保全了她極其看重的自尊。
白月茹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將剩下的四百塊錢小心翼翼地塞進書包最裡層的夾層,拉好拉鏈,還拍了拍確認安全。
做完這一切,她抬起頭,看著陸乘風。
嘴唇動了動,白皙的臉頰漸漸浮起一抹極其尷尬的緋紅。
從耳朵蔓延到脖子,整個人像只煮熟的蝦米。
她死死咬著下唇,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個……你還沒找我錢。」
陸乘風愣了一下:「找什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