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這個變態
陸乘風伸手在她發頂揉了一把。
「白月茹。」
她抬頭。
「你這人,」陸乘風聲音放得很輕,「有時候真挺可愛的。」
白月茹的耳朵「騰」地燒了起來,悶聲道:「我不可愛。」
陸乘風輕笑一聲,沒去反駁。
店裡徹底安靜下來。冷櫃的壓縮機嗡嗡運轉著,門外的風吹得招牌嘩啦作響。
放好硬幣,白月茹拉上書包拉鏈,剛要說「我走了」,陸乘風忽然微微傾身,單手撐在了收銀台上。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皂香,混著少年的溫熱氣息,毫無防備地壓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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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茹下意識往後躲,背卻抵住了收銀機。退無可退。
「白同學。」陸乘風聲音壓低,帶著點隨性的調侃,「想不想拿獎金?」
白月茹睫毛一顫:「什麼獎金?」
「月度優秀員工獎。」他嘴角勾起,「底薪之外,額外獎勵。」
白月茹咽了下口水:「怎麼拿?」
陸乘風又湊近了一寸。
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角,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慄。
「取悅老闆。」
白月茹腦子「嗡」地一聲。
臉頰瞬間紅透,她像只受驚的兔子,攥緊書包拼命往後縮,聲音又急又羞,帶了點哭腔:「你——流氓!」
看她真要炸毛了,陸乘風終於收起壞心思。
他直起身退開半步,屈指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啪。」不輕不重。
「想什麼呢。」他嗓音里滿是笑意,「取悅老闆的方式,是把老闆的數學成績提上去。」
白月茹捂著發紅的額頭,愣愣地看著他。
「外加,」陸乘風看著她,「每天多笑一笑。」
白月茹嘴唇動了動,想罵他故意捉弄人,最後只小聲憋出一句:「你就是故意的……」
白月茹不再多言,走出收銀台準備離開。
「白月茹。」陸乘風在身後叫住她,「那五百塊安家費,打算怎麼花?」
她停下腳,低頭認真盤算:「一百充飯卡,一百給我爸買藥,還剩二百……買本理綜的真題彙編。剩下的存著,萬一家裡急用……」
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
唯獨沒有提那套班服。
運動會開幕式,全班女生都要買的那套一百五十塊錢的公主裙。
陸乘風靠在台邊,看著她唯獨略過自己的模樣,心口像被砂紙磨過。
「那套裙子呢?」他問。
白月茹抬頭,眼神閃躲:「什麼裙子?」
「全班都要買的那套,你打算怎麼辦?」
她低頭摳著書包帶子:「那個……沒什麼用,就穿一次,太浪費了。我跟老趙請個假,不走方陣就行。」
語氣很輕鬆。
可陸乘風還是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
陸乘風繞出收銀台,走到她面前。
他收起了那些散漫和玩笑,目光沉靜:「白月茹。」
白月茹看著他。
「人這一輩子,要吃無數的苦。」陸乘風抬手,輕輕拂掉她肩頭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灰塵。
「但是,十八歲的秋天,只有一次。」
白月茹眼眶一酸。
「你已經替你爸當了太久的大人了。」陸乘風雙手插回口袋,看著她的眼睛,「在運動會那天,我以老闆的身份要求你——買下那條裙子,做回一個無憂無慮的十八歲女孩。」
白月茹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書包的帶子。
硬幣在兜里是涼的,臉卻是燙的。
陸乘風看著她,忽然又笑了:「一百五十塊錢,捨不得花?」
白月茹沒吭聲。
他往前邁了半步,低聲說:「好辦,你先買。等運動會穿完,老闆原價回收。」
白月茹愣住:「回收?」
「對。收你那套穿過的公主裙。」
她眨了眨眼。
原價收一套穿過的衣服,而且他還要贊助班裡,哪有這麼多錢?
「但是——」
陸乘風微微俯身,盯著她的眼睛,聲音低得像個惡作劇的共謀者。
「有個條件。」
白月茹呼吸一滯。
「別洗。」
白月茹腦子裡「轟」地一聲。
別洗。
她看著陸乘風那雙帶著促狹和痞氣的黑眸,終於反應過來他話里的意思。
「你——變態!」
白月茹的臉從脖頸一路紅到了髮際線。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瞪圓了清冷的眼睛,羞憤地罵了一句,抓起書包轉身就跑。
玻璃門被推得「砰」一聲彈開,風鈴叮噹亂響。
她跑過路燈,跑過巷口,頭都沒敢回。
陸乘風靠在門框上,看著她落荒而逃的方向,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跑得真快。
看來下次得換個委婉點的方式,不然怎麼實現他的「原味計劃」。
回到家,剛在玄關換鞋,就聽見客廳里老陸中氣十足的聲音。
「……那姑娘,長得跟畫報里走出來似的!穿著校服,素麵朝天,比電視上的明星還俊!」陸天海拍著大腿,「而且踏實。記貨架分區記了滿滿一頁,連冰櫃溫度都記。現在的年輕人,哪有這份心?」
王秀蘭停下手裡的毛衣針:「就是乘風那個年級第一的同桌?」
「對!就是她。」陸天海紅光滿面,「咱老陸家的祖墳是不是冒青煙了?兒子倒數第一,找了個年級第一的……」
「爸。」陸乘風走過去,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
陸天海訕訕閉了嘴:「回來了?飯在鍋里。」
王秀蘭眼睛亮著:「乘風,那姑娘我看著也喜歡。安安靜靜的,你跟她……」
「媽,她來打工,不是相親。」陸乘風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老陸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被王秀蘭瞪了一眼。
第二天下午,陸乘風沒去上課。
他騎車穿過半個縣城,停在六十五中後門的巷口。
巷子又窄又破,飄著股酸腐味。
陸乘風往裡走了幾十米,停下腳步。
垃圾堆旁,蹲著一個男人。
發黃的舊夾克,頭髮蓬亂。戴著破了洞的線手套,他正把紙殼踩扁,用麻繩捆緊;把塑料瓶一個個倒空,擦掉瓶口的泥水,整齊地碼進編織袋。
動作極其熟練,熟練得讓人心酸。
「……一個、兩個……這袋能賣五塊……」
男人一邊撿,一邊啞著嗓子自言自語。
陸乘風站在陰影里,喉嚨像被粗糙的砂紙重重擦過。
陸乘風閉了閉眼,沒有上前打擾。
他轉身走出巷子,走到馬路邊,蹲在了一個正在休息的環衛大爺旁邊。
掏出兜里那包中華煙,拆開,遞了一根過去。
「大爺。」陸乘風摸出打火機,「剛才巷子裡那個撿廢品的大叔,您認識嗎?」
環衛大爺接過陸乘風遞來的那根中華,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就著火點上,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在秋日的午後慢慢散開。
「你說老白啊。」大爺眯起眼睛看巷子裡,「認識,天天在這兒撿。咋了?」
陸乘風視線也落在那個佝僂的背影上:「他以前是幹什麼的?」
大爺沒馬上答,沉默著抽了半根煙。
「老白啊……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大爺搖了搖頭,「九幾年那會兒,他是咱們這片有名的大老闆,出入開桑塔納,那會兒咱們還在蹬自行車,人家已經開上小轎車了。」
「他老婆,」大爺吐了口煙,「那是真漂亮,教古典舞的,走路帶風。老白追了三年才追上。」
大爺像是回憶起了什麼,渾濁的眼底帶了點亮光:「他倆結婚,半個縣城的人都去湊熱鬧了,後來生了一兒一女,老白那陣子逢人就笑,覺得老天爺把好東西都給他了。」
陸乘風垂著眼。
一兒一女。
白月茹有個哥哥,可她從來沒提過。
大爺把菸頭碾在鞋底,又從陸乘風放在旁邊的煙盒裡抽了一根。
「那會兒老白生意越做越大,開始碰房地產,他有個發小,叫什麼來著……」
「王德發。」陸乘風平靜地接上。
「對,王德發。」大爺拍了下腿,「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交情。王德發那會兒還是個小包工頭,老白髮達了,沒忘本,幹什麼都帶著他。」
大爺嘆了口氣:「誰能想到,最後捅老白最狠的,就是這個好兄弟。」
陸乘風看著遠處的白建業,把踩扁的紙殼用麻繩一圈圈綁緊。
「什麼項目?」他問。
大爺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對老白的事挺上心?」
「他閨女,」陸乘風說,「是我同桌。」
大爺愣了一下,點點頭。
「具體咋回事咱也說不清,就聽老白喝醉了哭過。說是王德發弄了個大項目,爛尾樓改造。老白信他,把全部身家砸進去,還找銀行貸了幾百萬,項目大,王德發讓老白做擔保,老白二話沒說就簽了字。」
大爺的聲音沉了下去:「結果是個坑,王德發把錢套出來,自己跑了,老白一個人頂著幾百萬的債,銀行催,供貨商堵,高利貸天天上門潑紅漆。」
陸乘風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
陰陽合同,空殼洗錢,債務轉移。
很老套的局。但用來殺一個重情義、不懂金融的實業老闆,足夠了。
「王德發後來呢?」陸乘風問。
「跑南方去了。」大爺語氣裡帶了點憤懣,「聽說開了個大公司,風光得很。前兩年還開著豪車回來過,在縣城最好的館子擺桌請客。」
大爺看著巷子裡翻垃圾的男人:「老白在這兒撿破爛還債,人家在那邊吃香喝辣。哪有什麼公道。」
陸乘風沒說話。
秋風把地上的落葉吹得沙沙作響。
他把「王德發」這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老白的老婆,後來得了白血病。」
陸乘風手指猛地收緊。
「剛破產那陣兒,房子被收了,一家人擠在親戚家的破車庫裡。他老婆為了還債,白天教課,晚上去夜校代課,累得站不住。」大爺咳了兩聲,「後來暈倒在講台上,送去一查,白血病。醫生說能治,得大幾十萬,那時候老白連幾百塊都湊不出,上哪弄幾十萬?」
「老白在醫院門口跪了一天,求大夫先治,他砸鍋賣鐵慢慢還。但醫院有規定,不行。老白去借,親戚朋友躲著走,借來的錢連個零頭都不夠。」
陸乘風能想像那種絕望。
「後來呢?」他聲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