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被世界遺忘的十八歲
陸乘風抽出一疊現金,乾脆利落地拍在晶瑩剔透的玻璃櫃檯上。
年輕的高級店員看著錢,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穿著廉價校服、眼神卻過分深沉的少年,明智地咽下疑問,恭敬地遞上燙金訂單本。
陸乘風拿起簽字筆,手腕懸空,字跡遒勁地寫下:
【36碼頂級啞光白羊皮,全手工縫線瑪麗珍公主款。配真絲緞面綁帶,鞋扣鑲嵌南非碎鑽。】
寫完最後一筆,他將訂單推回去:「明天下午放學前我來取。做好了打這個電話。」
店員恭敬點頭。
陸乘風轉身推開厚重的玻璃門離開。
走出商場時,初秋的陽光正好落在他側臉,他那總是透著漫不經心的嘴角,罕見地勾起了一抹柔軟的弧度。
晚上,陸乘風回到家,看著正躺在沙發上看晚間新聞的陸天海,單刀直入:「老陸,明天晚上超市九點提前清場打烊。」
陸天海愣了一下:「為什麼提前?晚班不是到十點嗎?九點多還有一波客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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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陸乘風冷聲打斷,語氣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明晚我要借超市的場地給她過個生日。所有晚班員工留下來配合布置,每人發五百塊加班紅包,算我的。」
陸天海本能地想罵一句「敗家玩意」,可對上兒子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時,話全卡在了喉嚨里。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兒子早就不是他能隨便抄起拖鞋罵的廢柴了。
「行。」陸天海無奈妥協,「老子明天提前關門,去給你安排場地。」
陸乘風走向樓梯口,回頭笑了笑:「老陸,謝了。」
……
晚自習結束,白月茹背著書包快步穿過昏暗的街道。
今天老師拖堂,她晚班兼職遲到了一個多小時。
趕到超市門口時,她的腳步僵住了。
偌大的超市大燈全滅,只有門口一盞接觸不良的射燈勉強照亮招牌。
玻璃門半掩著,裡面漆黑一片。
她慌亂地掏出屏幕碎裂的舊手機發了條簡訊:陸乘風,超市今天提前關門了嗎?
消息如泥牛入海。她在冷風中等了五分鐘,終於鼓起勇氣推門走進去。
超市里光線極暗,冷櫃的壓縮機停止了運轉,安靜得像座墳墓。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蔬菜泥土的氣味。
「陸叔叔?胖哥?裡面有人嗎……」她聲音發抖,回音在空曠的超市里來回激盪。
心跳越來越快,她咬牙往裡走。飲料區、零食區全都沒人。就在她走到最深處的生鮮區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金屬巨響!
大門的防盜捲簾門被人從外面直接拉下鎖死了。
就在這時,她手裡的破舊手機屏幕亮起,在漆黑中顯得極其刺眼。
一條新簡訊,發件人陸乘風:【回頭。】
她還沒來得及轉頭,電池老化的手機閃了兩下,徹底黑屏關機。
最後一絲光源熄滅,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像潮水般瞬間將她吞沒。
白月茹呼吸停滯,雙腿發軟轟然癱坐在地。
腦海深處的夢魘被強行喚醒——五歲被鎖在黑屋裡、老鼠爬過腳背的絕望記憶鋪天蓋地襲來。
她蹲在冰涼的地磚上死死抱著膝蓋,身體像篩糠一樣痙攣發抖。她想喊救命,喉嚨卻像被無形的鬼手掐住,發不出一個音節,只能任由驚恐的眼淚砸在地上。
就在她即將應激休克的千鈞一髮之際,黑暗的盡頭,亮起了一團光。
不是冰冷的手電筒白光,而是一團溫暖搖曳的橘黃色燭光。
白月茹僵住,艱難地從臂彎里抬起淚眼。
燭光緩緩靠近,映出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映出洗得乾淨的白襯衫衣領,最後照亮了那張輪廓分明、眉眼深邃的臉。
他嘴角掛著讓人瞬間安心的溫柔笑意。
白月茹強撐了十三年的淚腺,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陸乘風穿著白襯衫,袖口隨意卷到手肘,穩穩捧著一個精緻的三層大蛋糕。
頂端插著代表「18」的數字蠟燭,燭火倒映在他漆黑的眼底。他踩著沉穩有力的步伐,一步步走向瑟瑟發抖的女孩。
「祝你生日快樂。」他單膝跪在她面前,微微彎腰,將那捧能驅散所有寒冷的燭火送到她臉前。
蛋糕外層塗滿淡粉色奶油,最頂層用巧克力寫著:白月茹,18歲。
就在她看清這四個字的瞬間。
「啪!啪!啪!」
開關聲接連響起,超市的巨型照明燈從裡到外一排接一排瞬間爆亮!
黑暗被驅散,每一個角落都亮如白晝。
「砰!」禮花筒在半空中炸開,五顏六色的彩帶飄落。
陸天海拿著個小孩子過生日用的廉價紙皇冠,走過來笨拙地戴在她頭上。
「丫頭,十八歲大生日,哭什麼。」老陸聲音很大,眼底卻閃著水光,「胖子,切蛋糕!多吃點甜的!」
胖哥應了一聲,切了最大的一塊,遞給白月茹。
白月茹顫抖著接過紙盤。
十三年前,媽媽給她買過一個帶粉色奶油花的小蛋糕,那是她這輩子吃過最甜的東西。
而今天,這份遲到的甜,被人強行塞回了她手裡。
「許個願,把蠟燭吹了。十八歲才算成年。」陸乘風單膝跪在她對面,隔著燭火看著她。
「我剛才……在心裡許過了。」她帶著濃重的鼻音。
「許過了也得吹,」陸天海在旁邊起鬨,「乘風,你幫著一起吹!」
陸乘風微微傾身,湊了過來。
兩人距離瞬間拉近,白月茹甚至能聞到他呼吸間乾淨的薄荷菸草味。
她閉上眼,把那個祈禱他一輩子歲歲平安的願望又默念了一遍。
睜眼,兩人同時吹氣,燭火滅了。
青煙升起,白月茹隔著煙霧看著陸乘風深邃的黑眸,心臟狂跳。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命好像從這刻起,跟眼前這個男人綁死了。
她低頭吃蛋糕。頂級的動物奶油在舌尖化開,一直甜到心底。
陸乘風看著她,突然伸出食指沾了點奶油,隨手抹在她通紅的鼻尖上,低聲笑了:「小花貓。」
白月茹愣住,臉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去擦,嘴裡小聲憋出一個「哼」。
她看了看那個寫著「白月茹,18歲」的豪華三層蛋糕,忍不住問:「這得花多少錢?」
陸乘風切著蛋糕,頭都沒抬:「沒花錢。旁邊商場店慶,買煙順手抽了個一等獎。」
旁邊啃蛋糕的老陸差點被黃桃噎死,猛咳了兩聲,瞪了兒子一眼。
這小王八蛋,下午花了幾千塊從市里加急訂的高定,撒起謊來臉都不紅。
白月茹將信將疑,但她沒再追問。
她寧願相信,這真的是老天爺給的運氣。
……
深夜十一點,超市打烊。
白月茹背起粉色書包,伸手去接剩下的半個蛋糕。
陸乘風直接避開她的手,自己拎了過去:「太沉,我拿。」
兩人並肩走在初秋的夜風裡。
路燈將一高一矮的影子拉得很長。
到了她家巷口,陸乘風停下腳步,把蛋糕遞給她:「早點睡,明天不用早起背書了。」
白月茹接過,用力點頭說了聲謝謝,轉身準備回家。
「白月茹。」陸乘風在身後叫住她。
她回頭。陸乘風像變戲法似的,從校服外套里拿出一個精緻的墨綠色絲絨鞋盒,遞了過去。
「十八歲的成年禮物,打開看看。」
白月茹單手提著蛋糕,慢慢掀開蓋子。看清裡面的東西時,她大腦「轟」地一聲空白了。
那是一雙純白色的瑪麗珍小皮鞋。
啞光羊皮,真絲緞面綁帶,搭扣上鑲嵌著一圈細碎璀璨的南非真鑽。
這根本不是鞋,是童話里的水晶鞋。
她顫抖著手翻過鞋底,上面清晰地印著一個數字:36。
她的手指僵住了。前幾天在生鮮區,他強行把她的腳拉到腿上,拿捲尺量腳碼。
她以為是惡作劇,原來,他是認真的。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雪白的鞋面上。
「這雙鞋……很貴吧?」她聲音發抖。
陸乘風靠在電線桿上,雙手插兜,語氣隨意:「地攤尾貨,三十八塊。上面的玻璃渣是拿膠水粘的。」
白月茹不瞎。
這種頂級的做工和質感,抵得上她父親撿幾年的廢品,抵得上她好幾年的工資。
「你又騙我。」
她咬著唇,終於崩潰地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臂彎里大哭。
這鞋太貴重了,貴重到她覺得只要穿上就是一種罪過。
她這種活在爛泥里的人,怎麼配得上這麼好的東西?
陸乘風跟著單膝蹲下,沒有催,就這麼安靜地守著。
等她哭聲漸漸變成抽噎,抬起那雙紅腫的眼睛看他。
昏黃的路燈下,他的眉眼深邃而溫柔,帶著讓人安心的篤定。
白月茹看著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的大腦空了一瞬,空著的那隻手,不受控制地慢慢從膝蓋上抬了起來。五厘米,十厘米……
她想抱他。
在這個被他強行點亮的十八歲夜晚,她想把臉埋進他頸窩裡說謝謝。
可就在指尖即將碰觸到他白襯衫衣角的瞬間,一陣秋風吹過,吹醒了她的頭腦。
她想起了家裡癱瘓的酒鬼父親,想起了自己磨穿的舊帆布鞋和還不清的爛帳。
她配嗎?她這種滿身泥濘的人,沾染他只會拖累他。
眼底的光瞬間黯淡。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帶著痛苦的克制,一寸一寸地、極其僵硬地縮了回去,死死攥緊了洗得發白的校服下擺。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
陸乘風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抬手時的渴望,停頓時的顫抖,和退縮時那讓人窒息的自卑,像一把鈍刀狠狠絞著他的神經。
他前世見慣了算計,卻從沒被一個女孩笨拙的退縮刺痛過。她覺得自己髒,覺得會連累他。可在他眼裡,這雙撿過廢品、幹過粗活的手,比這世上任何人都要乾淨。
陸乘風沒有半點猶豫。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長臂一伸,一把攬住她單薄的腰,大掌扣住她的後腦勺,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整個人狠狠按進了自己滾燙結實的胸膛!
「啊……」白月茹驚呼一聲,臉頰撞上他堅硬的胸肌。
鼻尖瞬間被他乾淨的薄荷皂香和強烈的男性氣息吞沒。他抱得太緊,緊到她能清晰地聽見他胸腔里狂野擂動的心跳。
陸乘風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沙啞的聲音在夜風中炸開,劈碎了她心底所有的枷鎖:
「想抱就抱,縮什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