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收留
三日後，子時。
北麓密道是一條上古礦脈的廢棄支道，瘴氣稀薄，地形隱蔽，陳峰以混沌真氣開闢了最後三十丈的岩壁，接通地火裂隙的備用通道。
第一批流亡舊部共四十三人，在一名灰袍老者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穿過密道。老者姓周，單名一個"誠"字，是金玫樓三代老臣，凌晨菲父親的舊部，商道上的手段堪稱一絕。
"小姐。"周誠見到凌晨菲，老淚縱橫，跪地便拜，"老奴來遲了，讓小姐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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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快起。"凌晨菲連忙扶起他，"金玫樓的事，不怪你們。雲鞍明狼子野心，是我識人不明。"
"小姐何錯之有？"周誠身後，一名中年婦人冷聲道，"雲鞍明那廝，當年不過是小姐從黑石城撿回來的乞兒，若非小姐栽培，他能有今日？養不熟的白眼狼，該千刀萬剮！"
眾人紛紛附和，裂隙中一時嘈雜起來。
陳峰站在岩壁陰影處，靜靜觀察這些人。四十三人中，有十二名築基修士，其餘皆為練氣期，但眼神中的忠誠與恨意卻是真的。他們失去了在中原的根基、產業、甚至親人，唯一的希望便是凌晨菲，便是這尚在襁褓中的墨盟。
"安靜。"凌晨菲抬手，聲音不大，卻自有威嚴，"從今日起，再無金玫樓舊部，只有墨盟初創之士。我凌晨菲在此立誓，有我一日，便有諸位一日。墨盟興盛，諸位共享榮華；墨盟若亡，我凌晨菲先死。"
眾人肅然，齊齊躬身："願為盟主效死！"
陳峰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那日在地火裂隙中，凌晨菲說"不是合作，是一起"時的顫抖。她正在從一個商道巨頭，蛻變為一方勢力的領袖。這個過程痛苦而血腥，但她沒有退縮。
"陳峰。"凌晨菲忽然看向他，"帶周叔他們去安置處，然後來丹爐前找我。"
"好。"
安置處是裂隙西側的一處溶洞，經簡單修整後，可容納百人居住。陳峰以混沌真氣驅散了洞中的瘴氣殘留，又布下簡易的警戒陣法，忙完時已是寅時。
丹爐前，凌晨菲獨自佇立，手中握著一封燙金請柬。
"雲鞍明的請柬。"她將請柬遞給他，"三日後，金玫樓百年慶典，邀請南疆與中原各大勢力觀禮。他要在慶典上，正式接任金玫樓總樓主之位，同時宣布與青嵐宗孫長老的結盟。"
陳峰展開請柬，神識掃過，眉頭微皺："請柬上也有我們的名字。墨盟盟主凌晨菲，護盟長老陳峰。"
"是羞辱，也是試探。"凌晨菲冷笑，"他想讓我們親眼看著他登上高位，想讓我們在中原各大勢力面前低頭。若我們不去，便是怯懦，墨盟初立便失了氣勢；若我們去，便是入了他的局，生死難料。"
"我們去。"陳峰將請柬合上，"但不是去低頭。"
"那是去做什麼？"
"去送禮。"陳峰眸中銀白微閃，"一份他收不起的大禮。"
他轉身走向岩漿中央的凸起岩石，那裡擺放著那尊殘破的青銅丹爐，爐身上刻滿了上古符文，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九轉丹訣》中記載了一味丹藥，名為'回光丹'。服之可讓修士在短時間內恢復至巔峰狀態，無論之前受了多重的傷、中了多深的毒。但藥效過後，修為會永久跌落一個小境界，且終身無法再進一步。"
凌晨菲瞳孔微縮："你是想……"
"雲鞍明卡在築基後期多年，遲遲無法突破金丹。"陳峰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他攀上孫長老，圖的便是青嵐宗的破障資源。若我們在慶典上，當眾送他一枚回光丹，並'好心'告知藥效……"
"孫長老會起疑。"凌晨菲接道，眼中漸漸亮起光芒，"回光丹與破障丹功效相似，卻代價慘重。孫長老會以為雲鞍明早已服用過此類禁藥，根基已毀，再投入資源也是徒勞。一個無法突破金丹的傀儡，不值得他繼續庇護。"
"不止如此。"陳峰從懷中取出那枚留影石，"慶典之上，中原各大勢力雲集，正是公布影像的最佳時機。雲鞍明與孫長老的密謀，他出賣金玫樓暗線的嘴臉，讓所有人都看看清楚。"
凌晨菲沉默良久，忽然問道："回光丹，你能煉製？"
"能，但需七日。"陳峰看向丹爐，"而且需要一味主藥——'九幽還魂草'，只生長在墨鱗蛟棲息的毒潭深處。那日引墨鱗蛟攻擊鐵橫時，我注意到潭邊岩縫中有幾株，尚未成熟。"
"我去取。"凌晨菲毫不猶豫。
"不行。"陳峰皺眉，"墨鱗蛟剛經一場大戰，警惕性極高。而且潭底瘴氣濃郁，你的修為……"
"我的修為怎麼了？"凌晨菲打斷他，眸中閃過一絲倔強，"築基後期，比你現在高兩個小境界。你能逆脈重塑，我便不能冒險取藥？"
陳峰語塞。
"陳峰，墨盟是'一起'的。"凌晨菲走近一步，仰頭看著他，火光將她的面容映得柔和而堅毅，"你不能總把我護在身後。我是盟主，你是護盟長老，護的是盟，不是我一個人。"
兩人對視良久，岩漿的轟鳴在耳畔迴蕩。
"一起去。"陳峰最終妥協，"我以混沌真氣隔絕瘴氣，你以金玫樓的'流雲步'速戰速決。取到藥草，立刻撤離，不與墨鱗蛟正面交鋒。"
"成交。"凌晨菲伸出手。
這一次，陳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溫熱而乾燥。
毒龍沼，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陳峰與凌晨菲潛行至潭邊，混沌真氣在兩人周身形成淡金色的屏障，將瘴氣盡數隔絕。潭水漆黑如墨，偶爾有巨大的氣泡從深處浮起，破裂時散發出刺鼻的腥臭。
"岩縫在東側，水下三丈。"陳峰以神識傳音，"墨鱗蛟在潭心沉睡，但感知範圍覆蓋方圓百丈。我們只有一次機會，氣息暴露便前功盡棄。"
凌晨菲點頭，身形如流雲般飄出，無聲無息地沒入潭水。
陳峰守在岸邊，掌心混沌真氣凝聚成一柄虛幻的劍影，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潭面平靜如鏡，只有偶爾翻湧的氣泡打破死寂。
三十息。
五十息。
八十息——
潭水忽然劇烈翻湧，一道黑影從深處疾射而出，正是凌晨菲。她面色蒼白，懷中緊緊抱著一株通體幽藍的靈草，草葉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走！"她落地便喊，"墨鱗蛟醒了！"
話音未落，潭心炸開滔天水浪，墨鱗蛟龐大的身軀破水而出，豎瞳中充斥著被驚擾的暴怒。它鎖定了凌晨菲手中的九幽還魂草，那是它守護多年的靈物，竟被區區人類竊取！
"你先走！"陳峰橫劍於前，混沌真氣瘋狂涌動，"我斷後！"
"一起！"凌晨菲沒有退，反而站到他身側，掌心凝聚出一柄金色短劍，"說好了的！"
墨鱗蛟巨口一張，毒霧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陳峰低喝一聲，九轉回魂針第一轉"燃魂"瞬間發動，銀白色的氣息暴漲至築基巔峰，劍光如虹，將毒霧劈開一道缺口。
"流雲步，左七右三！"他吼道。
凌晨菲身形如電，依言而行。兩人在毒霧中穿梭，劍光與短劍交錯，竟在墨鱗蛟的狂攻下支撐了十餘息。
"它的逆鱗！"凌晨菲忽然喊道，"左頸下方，有一塊顏色略淺的鱗片！"
陳峰眸中銀白大盛，燃魂之力催動到極致，身形如鬼魅般閃至墨鱗蛟左頸，墨風殘劍劃出一道璀璨弧光——
"噗！"
劍尖刺入逆鱗，墨綠色的血液噴涌而出。墨鱗蛟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潭水被攪得翻天覆地。
"撤！"
陳峰借力暴退，一把拉住凌晨菲的手，兩人如流星般向沼地邊緣疾馳。墨鱗蛟在身後窮追不捨，但逆鱗受創令它劇痛難忍，速度漸漸遲緩，最終在沼地邊界停下，發出不甘的怒吼。
兩人跌跌撞撞地衝出瘴氣範圍，癱坐在一塊巨石後，大口喘息。
"拿到了……"凌晨菲攤開掌心，九幽還魂草在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光澤，葉片完好無損。
陳峰看著她染血的手腕和蒼白的面容，忽然想起逆脈時她守在岩壁邊的模樣，想起她抱住他時顫抖的哽咽。一股莫名的情緒在胸腔中翻湧，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謝謝。"最終，他只說出這兩個字。
凌晨菲側首看他，晨光穿透瘴氣的縫隙，在她眸中灑下細碎的金斑。她忽然笑了，笑容中帶著劫後餘生的釋然與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不客氣，護盟長老。"
她將九幽還魂草塞入他手中，起身拍去裙擺上的泥污，向黑龍山的方向走去。
"七日後的慶典，讓雲鞍明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送禮'。"
陳峰握著那株尚帶溫熱的靈草，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墨盟的未來，便如這黎明前的天光——瘴氣再濃，終究擋不住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