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十年
無影沒有來。
但三日後，影七再次現身。
這一次她並非孤身前來，身後跟著兩名同樣身著青衫的女子，皆是築基後期修為，面容平淡，氣息內斂，如同三滴水融入池塘，無聲無息地落在墨雲閣頂層盟心殿的門檻之外。她們每人手中捧著一隻漆黑的玉匣，匣面刻著暗夜樓獨有的隱紋——那是只有藍恬才能辨認的密語，意為「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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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恬站在殿門內側，手按在腰間的玄鐵匕首上，目光掃過那兩名女子的面容，又落在影七身上。四目相對時，影七的嘴角微微彎了彎，弧度極淺，一如刀刃反射的寒光稍縱即逝。她們之間隔著一道門檻，卻仿佛隔著一個時代——影七是暗夜樓精心打磨的刀刃，而藍恬曾是那把刀刃上最鋒利的一段鋒芒，如今那段鋒芒折斷了，卻被墨盟重新鍛造成了一面盾。
「樓主說，」影七收回目光，聲音平淡如念誦帳簿，「墨盟殺了影三，是本事。擒了雲鞍明，是手段。這兩樣東西，暗夜樓認，但不敬。」
「那今日為何而來？」凌晨菲端坐於盟心殿主位，玄色盟主袍服上銀絲繡成的墨靈玉紋在靈光下微微流動，襯得她面容如玉石清冷。她並未刻意釋放修為，但金丹中期的氣息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凜然。
「來送契約。」影七雙手平舉，掌心浮現一卷漆黑的獸皮捲軸。捲軸展開的瞬間，一股陰冷的氣息瀰漫開來，那是元嬰期修士獨有的靈力印記——暗夜樓樓主無影，親自以心血在捲軸上烙下了暗夜之印。
殿中諸人皆感受到那股壓迫感。衛玄機拈鬚的手微微一頓，蝕骨陰風在袖中無聲盤旋了一圈。周誠下意識後退半步，隨即意識到失態，又硬生生站定。
唯有陳峰，面色如常。
他坐在凌晨菲身側的護盟長老席位上，灰袍樸素，氣息內斂，看上去不過是個普通的金丹初期修士。但在座的人都知道，三年前礦道中那一掌奪天之力，曾讓築基後期的雲鞍明剎那淪為凡人。那是陳峰在墨盟眾人面前唯一一次全力出手，也是從那以後，再無人敢以修為高低來評判他的戰力。
影七展開捲軸，念道：
「暗夜樓與墨盟，自即日起，井水不犯河水，期限十年。」
「十年……」周誠吸了口涼氣，「暗夜樓百年基業，從未與任何勢力簽訂過這等契約。他們向來信奉的是『順者昌，逆者亡』。」
「那是因為他們從未遇到過打不下的對手。」凌晨菲淡淡道，目光落在影七身上，等待她的下文。
果然，影七繼續道：「作為交換，墨盟護盟長老陳峰，需在十年之內，為樓主煉製一枚九轉還魂丹。」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譁然。
衛玄機霍然起身，鬚髮皆張：「九轉還魂丹？！那可是上古丹方，比回光丹高出不止一個品階。連《九轉丹訣》中都只有殘缺記載，所需靈藥無一不是稀世奇珍，更有數味已在世間絕跡。十年之內煉製此丹，無異於天方夜譚！」
周誠也皺緊眉頭，商人的直覺讓他嗅到了陷阱的味道：「若是十年期滿，丹未煉成，又如何？」
影七微微一笑：「那契約便自動解除。屆時暗夜樓是否再行出手，全憑樓主心意。」
「這不是契約，是緩兵之計。」衛玄機冷冷道，「無影百年不出，不是因為忌憚墨盟，而是在等一個契機。九轉還魂丹若煉成，他突破元嬰中期指日可待；若煉不成，他便有理由撕毀契約，傾巢而出。無論成敗，他都不虧。」
影七沒有反駁，只是平靜地看著陳峰。她的任務不是說服衛玄機，也不是說服凌晨菲，而是將無影的話一字不差地帶到這個人面前。至於他接與不接，那是他的事。
陳峰從始至終沒有開口。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叩擊著紫檀木扶手，那雙銀白色的眸子半垂著，不知在想什麼。
直到殿中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他才開口。
「九轉還魂丹，我煉。」
「陳峰！」凌晨菲猛地轉頭看他，眸中滿是驚愕與擔憂。她知道九轉還魂丹的丹方，那是《九轉丹訣》中最核心、也最兇險的一篇。百藥為臣，九轉為君，一念之差便是丹毀人亡。回光丹的煉製已讓他七日不眠不休、近乎油盡燈枯，九轉還魂丹的難度何止十倍。
陳峰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掌心卻溫熱。
「十年，」他聲音低沉，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篤定，「足夠墨盟成長到讓他不敢再提『利潤』二字。」
他目光平視影七，銀白色的眸子平靜如古井，沒有絲毫畏懼，也沒有絲毫狂妄。那是一種權衡利弊之後的冷靜判斷，是他在混沌真氣的無數次沖刷中淬鍊出的直覺——無影不敢動手，至少現在不敢。
「足夠我突破金丹。」凌晨菲在旁道，她明白了他的意思，語氣從驚愕轉為堅定，「足夠你掌握九轉回魂針第四轉、第五轉。足夠我們……」
「足夠我們一起，走到他仰望不及的高度。」陳峰接過她的話，伸手與她十指相扣。
影七看著這一幕，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那是某種遙遠的、幾乎已被遺忘的羨慕。她低下頭，以躬身掩飾。
「既如此，契約即成。」
兩隻漆黑玉匣被打開。一隻中盛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紫府靈髓，靈光流轉，是煉製九轉還魂丹的主藥之一，暗夜樓耗費百年也只尋得這一塊。另一隻中則是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完整的「影」字，那是暗夜樓樓主的信物，持之可調動影字輩以下的所有殺手。無影送出這兩樣東西，既是對九轉還魂丹的期許，也是對墨盟實力的一種隱晦認可——若非將墨盟視為平起平坐的對手，他不會以如此規格相贈。
陳峰起身，走到影七面前，將一枚玉簡放入她掌心。
「這是回禮。告訴他，十年之約，以天為證，以道為誓。墨盟不毀約，陳峰不食言。」
影七收起玉簡，後退三步，身形如墨滴入水，消融在空氣中。兩名青衫女子也隨之退去，門檻之外，只余空氣中一縷淡淡的冷香，證明她們確實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