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起
陳峰沉默了很長時間。殿外隱約傳來墨雲閣中的人聲——周誠在萬商堂中與一位遠道而來的坊市東家討價還價,衛玄機在器堂中指點新收的弟子淬鍊墨鐵,藍恬在刑堂深處的靜室中翻閱最新送來的情報薄絹。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墨盟的日常,鮮活而嘈雜,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因為怕。」陳峰終於開口,聲音坦然,「怕有一日,不得不選。」
這是第一次,他對另一個人說出「怕」這個字。
在他的前半生里,他是黑石城街頭孑然一身的散修,是毒龍沼中獨行斬蛟的亡命徒,是逆脈重鑄時咬碎牙關也不吭一聲的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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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這個字不在他的詞典里。
但現在他有了怕的東西——怕失去,怕不能守護,怕有朝一日面對一個無論如何都無法戰勝的敵人時,這一頁歸墟會成為唯一的答案。
「不會有那一日。」凌晨菲握住他的手,力道不重,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墨盟已非昔日。」
「無影不敢輕動,十年之約還有六年,我們還有時間。周通已成盟友,青嵐宗外門的資源任我們調用。
中原各大勢力皆與我們交好,墨盟的丹藥嵌入了他們修煉的每一個環節,動墨盟便是動他們自己的根基。即便是元嬰老怪,也不可能全然無視這些。你不需要歸墟。」
她說話時,眸中倒映著靈燈的光芒,那個在地牢中連說話都會顫抖的少女,如今已是一個執掌生死、運籌帷幄的盟主。
但她握住他手的力度,仍和四年前在毒龍沼船艙中一樣——用力到指節泛白,仿佛一鬆開就會失去最珍貴的東西。
「世事無常。」陳峰將她的手反握在掌心,感受著她指尖的溫度,「四年前,我也沒想到會與你『一起』。三年前,我也沒想到能逼退無影。」
「兩年前,我更沒想到墨盟能走到今日。命運這東西,從來不會按我們設想的劇本走。它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扔給你一個你接不住、卻又不能不接的難題。」
「若那一日真的到來……」
「未來,一起面對。」凌晨菲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陳峰,你給我聽好了。你若敢擅自歸墟,我便追入輪迴,將你拽回來。我凌晨菲說到做到。」
她說這話時,眼眶微微泛紅,但語氣中沒有任何泣音,只有斬釘截鐵的決心。
那不是柔弱的哀求。而是——
你若敢把自己燃成灰燼,我便敢把灰燼一點一點拾回來。
陳峰怔怔地看著她。
四年了,她的倔強從未改變。
從地牢中遞來那碗水時的顫抖,到黑石城暗巷中擋在他身前那一劍的決絕,到毒龍沼船艙中說「不是合作,是一起」時的嗚咽,到天闕城屋頂說「那你要活久一點」時的悶聲。
那些場景如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閃過,每一幀都清晰如昨日。
四年,她從一個需要他用額頭抵住額頭來安撫的少女,變成了一個反過來給他承諾的女人。
而他對她的感情,也從最初的疼惜與保護,變成了某種更深沉的東西——是並肩,是共赴,是將彼此的存在刻入各自的生命軌跡,不可拆分,不可替代。
「好。」他將《九轉丹訣》合上,放到一旁,動作輕而堅定,仿佛放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不歸墟。一起。」
凌晨菲眼中的紅意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淺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輕,卻比任何大笑都真實。
她端起茶盞,自己先飲了一口,然後將茶盞遞到他唇邊。
陳峰低頭飲盡,靈茶溫潤入喉,混沌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窗外最後一縷暮色恰好沉入地平線,一盞靈燈在殿中自動亮起,光芒柔和如月華潑灑。
窗外,墨雲閣的飛檐在春光中泛著銀輝。十二層飛檐上的墨靈玉紋在靈光照耀下微微流動。
從遠處望去,整座墨雲閣如一隻展翅的玄鳥,屹立於天闕城舊址之上,俯瞰著中原與南疆之間的廣袤山河。
遠處,黑龍山的瘴氣依舊瀰漫,如一層萬年不散的灰紗籠罩著連綿起伏的山脈。
地火裂隙中的岩漿依舊翻湧,橙紅色的光芒在岩壁上跳動,將那座隱秘丹室照得如同地心的熔爐。
但那條曾經隱秘的經銷路線,已在四年間徹底打通、拓寬,化作貫通南北的商道巨龍。每日有成百上千的修士在這條商道上往來穿梭——運送墨靈玉髓原石的礦隊、押運成品丹藥的護衛、慕名而來尋求合作的散修、前來求學煉丹之術的年輕弟子。
黑龍山不再是一座令人生畏的毒瘴禁地,而是墨盟的心臟,是南疆最熾熱的靈力熔爐。
凌晨菲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那扇面朝南方的窗。
春夜的風裹挾著遠處山林的草木清香湧入殿中,吹動她玄色長袍的衣角。
她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籠罩的廣袤大地,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柔和了許多,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身後的人聽。
「當初在地牢里,你問我,為什麼敢賭你。」
「你說『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不該死在陰溝里』。」陳峰接口道,他也走到窗前,站在她身側,與她並肩望向同一片月光下的山河。
「那時候我其實很怕。」凌晨菲輕聲說,目光沒有從窗外移開。
「怕你看不上我的提議,怕你拿到鑰匙後獨自離開,怕金玫樓徹底落入雲鞍明手中,怕辜負父親的囑託。怕很多東西。但我看到你的眼睛,又覺得……也許可以賭一次。就一次。」
「賭贏了。」陳峰側頭看她。
凌晨菲轉過頭,四目相對。她在他銀白色的眸子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那個倒影身後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是四年前的地牢,是黑石城的暗巷,是毒龍沼的激流,是天闕城的屋頂,是地火裂隙中互相抵住額頭取暖的無眠長夜。
「嗯,」她笑了,眼角微微彎起,那個笑容讓她看起來不像盟主,更像是當年黑石城中那個手忙腳亂往他嘴裡餵水的少女,「賭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