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歸墟


  「不必優惠。」周通大手一揮,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方青玉匣。

  「這是青嵐宗外門庫藏的紫府靈玉,品階雖不及靈髓,但蘊含的靈氣精純,可用於煉製更高階的丹藥。以物易物,公平交易。」

  「老夫只希望,墨盟的凝元丹,永遠有一顆是給周某留的。」

  「一言為定。」

  這樣的交易在三年中發生了無數次。墨盟以丹藥換資源,以資源養勢力,以勢力拓渠道,形成了一個快速擴張的正循環。中原各大宗門、世家,皆以擁有墨盟丹藥為榮。

  一名丹閣出身的築基弟子若能佩戴墨盟的徽記行走江湖,便意味著他手中有市面上最稀缺的丹藥資源,意味著他在靈氣之爭中比別人多了一張底牌。

  凌晨菲於第二年突破金丹。她的突破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有盟心殿深處彌散開來的墨色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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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靜、內斂,卻無處不在。

  陳峰守在她閉關的靜室外三天三夜,直到那扇門打開,她從霧氣中走出,周身流轉的金丹氣息如墨雲般厚重而綿長。

  她的流雲步在這三年中歷經無數次實戰打磨,融入墨靈玉髓中那股沉凝如淵的意境,演化出獨屬於她的「墨雲身法」——

  動時如墨雲翻湧,詭譎莫測;靜時如墨玉沉淵,深不可測。

  連金丹後期的衛玄機與她切磋時,都不得不承認:「你的身法,老夫抓不住。」

  她以這般實力執掌商堂,將墨盟的商道網絡從中原七城一路拓展至中原二十一城。

  每一座城池的分舵都有金玫樓舊部與新募人手的混編,既保留了百年老店的底蘊,又不失銳意進取的朝氣。

  年利潤從當年的三百萬靈石飆升至千萬,這個數字讓周誠每次盤帳時都要反覆核對三遍,然後獨自在帳房中發半天呆,喃喃自語:「老樓主,您若在天有靈,可看到了?」

  藍恬的刑堂則是墨盟所有成就中最低調、也最致命的那一部分。

  她以影三之死為契機,精準策反了三名暗夜樓中層殺手。

  策反的手段各不相同——一人是因妹妹被暗夜樓扣為人質,藍恬以墨盟的力量將其妹妹救出;一人是因對無影的獨斷專行積怨已久,藍恬以影字令為餌,許諾給他一個不受暗夜樓節制的退路。

  還有一人,純粹是折服於藍恬本人的手段。那是一個叫「影九」的年輕女子,在與藍恬的一場暗中較量中落敗,本應被三更斷魂散毒殺,藍恬卻在最後一刻收手,只說了一句:「你很像以前的我。」

  影九歸順後,成為藍恬最得力的助手。她將自己所知的情報網絡毫無保留地交出來,藍恬據此建立起墨盟獨立的情報體系。自此,她不再親自出手殺人。

  她坐在墨雲閣深處那間永遠不見光的靜室中,以毛筆蘸著用蝕骨陰風淬鍊過的墨汁,在特製的薄絹上寫下一個個名字。

  那些名字的主人或許遠在千里之外,或許就在墨雲閣中,但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被那一筆一划悄然鎖定。

  雲鞍明在囚禁第四年時,於煞氣牢籠中自絕。

  發現他屍身的是輪值的守衛。他蜷縮在牢籠角落,手腕上有一道用指甲劃出的傷口,傷口很淺,未必能致命,但他拒絕進食、拒絕服藥,以最原始的方式耗盡了最後一縷生機。

  藍恬以神識檢查了他的屍身,確認沒有魂魄逃逸的痕跡,才向凌晨菲稟報。

  凌晨菲聽完,沉默了很久。她站在盟心殿的窗前,窗外是墨雲閣十二層飛檐上流淌的月光,銀白如霜。她的面容在月光下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種複雜的平靜。

  「以普通規格安葬,」她說,「不立碑,不記名。」

  沒有厚葬,沒有追悼,甚至沒有一個名字刻在墓碑上。

  那個從黑石城暗巷中走出的乞兒,曾在雨天接過她遞來的半塊餅,曾跟在她身後發誓要報答她的恩情,曾一步步爬到金玫樓二把手的位置,又一步步滑入野心與嫉妒的深淵。

  他用了二十三年追趕她的背影,最終化作了南疆群山中的一抔黃土,無人憑弔,無人在意。

  只有凌晨菲在那一夜,獨自登上墨雲閣最高處的飛檐,向著南方黑石城的方向,撒了一杯酒。

  酒水在夜風中散成霧,不等落地便消散無形,如同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她站了片刻,轉身下樓,沒有再回頭。

  第四年春日,墨雲閣頂層。

  盟心殿中只有陳峰一人。他盤坐於蒲團之上,周身混沌真氣如潮水般起伏涌動。

  四年苦修,地火裂隙中的岩漿日夜淬鍊,混沌真氣在他經脈中已然凝實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

  九轉回魂針從第一轉「逆脈」到第四轉「碎星」,每一步都是拿命換來的。

  逆脈時他以混沌真氣重鑄經脈,那種寸寸斷裂又寸寸重生的劇痛至今仍會在夢中復現;燃魂時他以魂魄為薪、真氣為爐,差一點便魂飛魄散;奪天時他掠奪天地靈氣為己用,三月為凡,形同廢人。

  而第四轉「碎星」,則是將混沌真氣壓縮到極致,在經脈中形成無數個旋轉的微型漩渦,每一個漩渦都是一顆袖珍的星辰,釋放出的力量足以讓金丹初期的他,正面硬撼金丹後期而不落下風。

  但此刻,他面臨一個抉擇。

  《九轉丹訣》的最後一頁,他一直不敢翻開。

  直到今日。

  那一頁的紙很薄,薄得近乎透明,好像是用某種早已絕跡的上古靈蠶絲製成的,歷經萬載而不腐。

  紙上只記載著一個法門——第五轉「歸墟」。

  歸墟者,萬物終結之地。相傳天地初開時,混沌之中有一個無形的深淵,吞噬一切歸於虛無。

  那便是歸墟。先賢參悟此理,創出歸墟之法——以燃燒全部修為、神魂、肉身為代價,將自身化為一口人形歸墟,吞噬周遭一切靈力,在極短的瞬間內爆發出堪比化神期修士的一擊。

  「化神一擊,可斬元嬰。」

  陳峰喃喃道,指尖划過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釘子,釘入他的心頭,「但代價是,身死道消,不入輪迴。」

  不是重傷,不是沉睡,不是三月為凡。是徹底的、不可逆的消亡。連魂魄都不會留下,自然也不會有來世,不會有輪迴,不會有人在冥冥中將他拽回來。

  他把那一頁看了很久,久到殿中的靈燈自動跳了三個刻度,久到窗外從正午的明光轉為暮色蒼茫。

  他知道自己不該看這一頁。他已經有了墨盟,有了凌晨菲,有了並肩而行的夥伴與值得守護的東西。他不該去想什麼歸墟。但他控制不住。就像登山者明知峰頂險絕,仍忍不住仰望。

  「又在看歸墟?」

  凌晨菲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推門而入,手中端著一盞靈茶,茶香清冽,是她以墨靈玉髓浸泡過的上品雲霧。

  她已至金丹中期,墨雲身法大成,行走間如墨雲流轉,明明是從門口到蒲團的短短數步,卻讓人感覺她的身影同時在殿中數個位置出現,又同時歸於一處。那是身法臻至化境的表現。

  她將茶盞放在陳峰面前,盤膝在他身側坐下,目光落在那一頁薄紙上。她沒有伸手去奪,也沒有開口呵斥,只是平靜地問:

  「第四年了,你每月都要看一次,卻從未修煉。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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