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目標
南疆深處，瘴氣如海。
這裡是黑龍山以南八百里，早已超出墨盟的地火裂隙輻射範圍，也超出了中原修士的認知疆界。
連綿不絕的原始密林中，巨木參天，藤蔓如蟒，每一片葉子上都覆蓋著厚厚一層墨綠色的苔蘚。
腐爛的落葉堆積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如同踏在腐朽的血肉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沉悶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瘴氣，尋常築基修士若無法寶護體，不消一炷香便會氣血逆行、經脈寸斷。
一支五人小隊正在密林中艱難穿行。
領隊的是藍恬。她換下了一貫的黑衣，改穿深綠色的勁裝，臉上塗抹著以蝕骨陰風淬鍊過的草汁，整個人與密林融為一體。
她的玄鐵匕首別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每走三步便會停下來，側耳傾聽片刻，然後以手勢示意隊伍繼續前進或原地滯留。
跟在她身後的四人中，有兩人是刑堂的暗樁——影九與一名代號「鴉」的中年男子。影九歸順墨盟已有兩年，此刻她負責殿後，每一步都恰好落在藍恬踩過的位置，不偏不倚，連腳印的深淺都如出一轍。
鴉則負責左翼警戒，他的神識延伸距離遠超同階修士，方圓五十丈內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另外兩人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藥師和一名身背藥簍的年輕弟子。
老藥師姓秦，原是金玫樓丹堂的元老，金玫樓易主後隨凌晨菲併入墨盟。他一生鑽研草木之學，識得南疆毒草不下千種。
身後的年輕弟子是他新收的徒弟，只有築基初期，第一次深入南疆，臉色蒼白，額頭上不斷滲出汗珠，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他們此行的目標，是尋找一味名叫「碧落靈芝」的靈藥。
三日前，陳峰在查閱《九轉丹訣》殘篇時，終於鎖定了九轉還魂丹缺失的關鍵一味主藥——正是碧落靈芝。
此物只生長在南疆深處的萬年瘴潭底部，五百年生長，五百年開花，五百年結芝，前後需一千五百年方能入藥。
丹方中記載，碧落靈芝通體碧綠如翡翠，入水即化，入火即燃，唯有以混沌真氣包裹，方能完整採摘。
但古籍中只記了藥性，沒有標註藥草的生長地點。
陳峰翻遍墨盟收集的所有南疆輿圖與藥典，終於在秦藥師提供的一卷殘破竹簡中找到了蛛絲馬跡——八十年前，曾有人在黑龍山以南八百里的「鬼哭澤」附近見過類似碧落靈芝的異草，只是當時那人修為不夠，未能深入瘴潭一探究竟。
「鬼哭澤。」陳峰在地圖上圈出這個名字時，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傳說上古時期那裡曾是一處仙家藥園，後來仙門覆滅，藥園沉入地底，瘴氣倒灌，形成了如今的沼澤。
每到夜半，沼澤中會傳出類似哭泣的聲音，故而得名鬼哭。這裡的危險性絕非尋常。」
「我去。」藍恬只說了兩個字。
陳峰沉默良久，最終沒有阻攔。他知道墨盟之中，論在密林瘴氣中的生存能力，藍恬若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暗夜樓出身的那批殺手或許也有相似的本領，但能夠被完全信任的，只有藍恬一人。
「帶上影九和鴉，」陳峰將一枚玉簡遞給她，「秦藥師和他的徒弟隨行辨認藥草。五日之內若找不到，立返。南疆深處不比黑龍山外圍，瘴氣中可能藏著我們從未見過的東西。」
藍恬接過玉簡，指尖與他輕輕碰了一下便收回，轉身離去時，深綠色的身影已如一滴水融入墨色。
此刻，他們已深入鬼哭澤外圍。
腳下的泥土越來越軟，每一步踩下去都會滲出暗綠色的汁液，散發出一股腐臭與甜膩交織的詭異氣味。秦藥師從藥簍中取出幾枚乾枯的草葉，分給眾人含在舌下。
「腐骨草的干葉，可暫時抵禦瘴氣中的毒素。」他壓低聲音，渾濁的老眼中卻透著某種專注的光芒。
「但這只是外圍。再往前走三里，瘴氣的濃度會驟增，腐骨草便不夠用了。老夫準備了辟瘴丹，但每人只有三枚。三枚用完，無論找沒找到碧落靈芝，都必須退出鬼哭澤。」
「三枚辟瘴丹能撐多久？」影九問。
「一枚一個時辰。」秦藥師看向前方的密林深處，那裡光線越來越暗，正午的日光在這裡只剩下一片昏沉的灰綠色，「三個時辰之內，我們必須完成搜索並撤出。」
藍恬看了看天色。日頭偏西，距離日落還有大約兩個時辰。如果一切順利，他們可以在日落前完成搜索——夜間是瘴氣最濃烈的時候，那時候的鬼哭澤，絕不適合活人踏足。
「加速。」她做了個手勢，隊伍的行進速度驟然提升。
三里的路程轉瞬即過。
當腳下的泥水沒過腳踝時，藍恬停下了腳步。她伸出手，五指張開，指尖滲出一縷微不可察的黑氣——那是她以三更斷魂散為基礎、演化出的刑堂獨門辨毒之法。黑氣在前方三丈處忽然劇烈扭曲，像是觸碰到了某種無形的屏障。
「到了。」她說，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服辟瘴丹。」
五人同時將第一枚辟瘴丹塞入口中。丹藥在舌尖化開，一股清涼的氣流順著喉嚨湧入肺部，再隨著血液流遍全身。皮膚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微光，將瘴氣隔絕在外。
藍恬率先踏入鬼哭澤深處。
沼澤中的水是黑色的，黑得如同陳峰那雙銀白眸子在奪天之後黯淡下去的色澤。水面漂浮著不知名的藻類，偶爾會冒出一串氣泡，帶著腐臭的氣味炸開。
遠處的枯樹歪斜地插在泥沼中，枝幹扭曲如鬼手，上面掛滿了灰白色的苔蘚，乍一看如披麻戴孝的鬼影。
「師父，這裡真的有靈芝嗎？」年輕弟子忍不住低聲問道，他的聲音在密林中顯得格外突兀，驚起了一隻棲息在枯樹上的黑色怪鳥。怪鳥振翅飛起，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那聲音竟與嬰兒的啼哭有七分相似。
秦藥師面色微變：「莫要大聲說話。這鳥名叫哭嬰鴉，它的叫聲會引來沼澤深處的瘴獸。」
話音剛落，影九與鴉同時拔出兵器。影九用的是一對短刃，刃身上淬著藍恬親手調配的毒藥。鴉的兵器則是一柄細長的軟劍，平時纏在腰間如同腰帶，此刻展開，劍身在瘴氣中泛著幽幽的青光。
遠處，水面上浮現出一排暗紅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