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感知
光線越來越暗。水面上的微光在水下二十丈處便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黑暗——不是那種閉上眼就能適應的黑暗，而是可以觸摸的、如同實質的黑暗。
藍恬展開神識，感知到周圍的潭水中漂浮著無數細小的顆粒，每一顆都蘊含著濃郁的瘴氣，如同懸浮在黑暗中的億萬顆毒針。
七十丈。
水壓已經大到尋常築基修士無法承受的地步。赤焰散人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他的火焰在水壓下被壓得幾乎貼住了皮膚，每下潛一丈都要多消耗一份靈力。
藍恬的狀態稍好一些，混沌真氣在她體內緩緩流轉，將水壓均勻地分散到全身各處，但她能感覺到那層薄膜正在變薄——混沌真氣在持續消耗。
九十丈。
潭底終於出現在神識感知的範圍內。那是一片漆黑的淤泥，淤泥中半埋著許多形狀各異的骨骼。
有些骨骼顯然不是人骨，巨大得如同小型宮殿的樑柱，不知是何種上古妖獸的遺骸。
而在那些骨骼的縫隙間，星星點點的碧光正在幽暗中微微閃爍——那便是碧落靈芝。
藍恬的心跳驟然加快了一拍，隨即被她強行壓下。她以手勢示意赤焰散人警戒四周，自己則向那片碧光靠近。
潭底的淤泥極軟，踩上去如同踏在雲端。她小心翼翼地繞開那些巨大的骨骼，生怕驚動了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碧光越來越近，那東西的輪廓在神識中逐漸清晰——那是一株通體碧綠如翡翠的靈芝，芝蓋約手掌大小，邊緣微微捲起，表面流轉著水波般的光澤。
它紮根在一根巨大的肋骨上，那根肋骨比藍恬整個人還高，表面覆蓋著厚厚的墨綠色苔蘚。
秦藥師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下水前，他服用了陳峰特製的傳音丹，可以在水下以神識傳音：「藍堂主，老夫神識感應到了。那確實是碧落靈芝，色澤、紋路、生長位置，皆與古籍記載吻合。」
「但古籍中也說了，碧落靈芝的根須極脆，必須以混沌真氣包裹後輕輕摘取，稍有不慎便會斷裂。根須斷裂，藥力流失三成，便不配入九轉還魂丹的丹方了，只能勉強用於煉製尋常的高階丹藥，於我們的目標無補。」
藍恬伸出手，指尖滲出一縷從丹丸中預留的混沌真氣。那是陳峰提前封存在丹丸中的一絲真氣，專門為此刻準備的。混沌真氣在她指尖化成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光膜，她深吸一口氣，五指緩緩合攏，將碧落靈芝的芝柄握在掌心。
入手冰涼，如玉如冰。
她開始輕輕用力，以極慢的速度將芝柄從肋骨上剝離。每一息都漫長得如同一炷香，潭水的陰寒透過混沌真氣的薄膜絲絲滲入指尖，她的手指開始發麻，但她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因為稍有不慎，那芝柄便會在她手中碎裂。
芝柄與肋骨的連接處發出一聲極細極輕的斷裂聲，如同髮絲被風吹斷。
碧落靈芝完整地落入她手中。
藍恬迅速以玉盒接住，合上盒蓋，又以混沌真氣在玉盒外封了一層薄薄的封印。秦藥師透過傳音丹長出一口氣：「成了！」
就在這時，赤焰散人的神識傳音驟然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潭底有東西在動！」
藍恬猛然回頭。
黑暗中，那些原本半埋在淤泥里的巨大骨骼，正在緩緩移動。
不是水流的作用，而是它們自己在動。一根根肋骨如同巨蟲的節肢般彎曲、伸展，將覆蓋在表面的淤泥抖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質。更遠處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淤泥深處緩緩升起，那是一個巨大的輪廓，大到藍恬的神識無法完全覆蓋它的全貌——只能感知到一排排如宮殿樑柱般的脊椎骨，以及脊椎骨盡頭，一對正在緩緩睜開的幽綠色眼睛。
那雙眼睛，比之前在沼澤中見過的任何瘴獸都要大，大到如同兩面幽綠色的湖泊。眼睛中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純粹的幽綠，在那片幽綠的最深處，隱約有無數亡魂在無聲地哭嚎。
赤焰散人的聲音已經發顫：「這是……這是上古妖獸的骸骨，被萬年瘴氣侵染，生出了瘴靈！這傢伙的氣息至少是金丹巔峰！走！！」
藍恬將玉盒緊緊護在懷中，雙腿在潭底淤泥上全力一蹬，身形如箭般向上衝去。赤焰散人緊隨其後，周身的火焰在這一刻爆發到極致，將頭頂的潭水燒出一條沸騰的通道。
腳下的黑暗中，那對幽綠色的眼睛驟然暴漲。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潭底深處湧來，不是水流，而是純粹的神魂衝擊。藍恬只覺得識海中仿佛被一柄巨錘狠狠砸了一下，混沌真氣的薄膜在那一瞬間劇烈震盪，險些碎裂。
她咬破舌尖，以劇痛穩住心神，繼續向上衝刺。頭頂的黑暗開始變淡，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嘩啦！」
兩道人影破水而出，濺起的墨綠色水花在鬼哭石的光芒中如同碎玉飛濺。
「走！馬上走！」赤焰散人剛一上岸便厲聲吼道，那嘶啞的聲音中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惶，連身上的火焰都來不及收回，滴滴答答的潭水被蒸發成白色的蒸汽，在他周身瀰漫開來。
影九和鴉早已察覺到不對，不用藍恬吩咐便已架起秦藥師師徒，向密林中疾退。赤焰散人的手下們也亂作一團，銅鈴修士腳下一滑，險些跌入潭中，被同伴一把拽住後領拖了回來。
藍恬是最後一個離開潭邊的。她在撤退的前一刻回首看了一眼——潭水中央，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緩緩形成，漩渦深處，那對幽綠色的眼睛正在上升。
她不再多看，轉身展開身法，幾個閃掠便追上了前方的隊伍。她的懷中，玉盒散發著微涼的溫度，那是陳峰留在混沌真氣中的氣息，也是她此行唯一的戰利品。
鬼哭澤在身後發出低沉的轟鳴，整片沼澤都開始劇烈地震動。
哭嬰鴉成群結隊地從枯樹上驚飛，它們的啼哭聲連成一片，在昏暗的暮色中，如同千魂夜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