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信仰
「這片土地上生活著幾十萬散修。他們沒有仙門的庇護,沒有家族的靠山,沒有靈脈的滋養。他們在瘴氣中掙扎求生,在妖獸的爪牙下苟延殘喘。」
「他們是修仙界最底層的人,是最被看不起的人,是連名字都不配在史書上留下的人。」
「但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想像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門弟子一樣,活得有尊嚴一點。」
「這就是我建立墨盟的原因。」
她放下手,轉過頭看向陳峰。
「現在你問我,要把墨盟帶到什麼方向去。」
「我的回答是——」
「我要讓墨盟,成為這幾十萬人的仙門。」
夜風在石台上呼嘯而過,將她的長髮吹得獵獵飛舞。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那裡面燃燒著一種陳峰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火焰。
不是野心。
也不是仇恨。
而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熾熱、更加不可動搖的東西。
信念。
陳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凌晨菲意外的舉動。
他微微低下了頭。
不是下屬對上級的行禮,而是修士對修士的敬意。
「我明白了。」他說。
凌晨菲看著他那張依舊蒼白但已經恢復了堅毅的面容,眼中的火焰緩緩收起,重新變成了平日裡那種冷靜而從容的神色。
「別高興得太早。」她說,「路還很長。明天早上,青雲商會的柳青萍就要登門拜訪了。那個女人的心思比鬼哭澤的瘴氣還深,和她打交道,比打一場硬仗更累。」
陳峰微微點頭。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凌晨菲轉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陳峰說了一句話。
「陳峰。」
「在。」
「那一斬,真的很強。」
然後她繼續邁步,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陳峰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弧度。
第二天清晨,蒼棘嶺迎來了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持續了數日的瘴氣霧霾略微消散了一些,陽光透過灰綠色的雲層灑在山嶺上,雖然依舊昏暗,但至少能讓人看清百丈之外的景物了。
柳青萍的車隊是在卯時三刻抵達的。
說是車隊,其實就是三輛簡陋的獸車。拉車的是南疆常見的駝山獸。
一種體型粗壯、性情溫順的一階妖獸,背上長著厚實的鱗甲,能夠抵禦低濃度的瘴氣侵蝕。
每輛獸車上都裝滿了木箱,箱子封得嚴嚴實實,上面貼著青雲商會的封條。
但真正引人注目的不是貨物,而是護送車隊的人。
柳青萍的隨行隊伍只有六個人,但每一個人的氣息都不弱。
其中修為最高的是一位金丹初期的老嫗,身材佝僂,手拄一根烏木拐杖,滿頭的白髮被盤成了一個道髻。
她的眼睛渾濁得像是蒙了一層霧,但偶爾閃過的精光卻讓人不敢小覷。
另外五人中,兩人是築基後期的護衛,三人是商會的帳房和管事。
柳青萍本人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一身湖綠色的錦緞長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紗衣,髮髻上簪著一支碧玉步搖。
這身打扮在南疆這種遍地風沙和瘴氣的地方顯得格格不入,但她本人卻渾然不覺,從獸車上走下來時姿態從容得像是走在自己家的後花園裡。
她的容貌算不上絕美,但有一種很難用言語形容的韻味。
五官端正而柔和,嘴角永遠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讓人很難判斷她是真心在笑還是在算計什麼。
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常年與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見慣了人情冷暖之後才會有的眼睛,既溫和又銳利,既親切又疏離。
衛玄機迎了上去,拱手施禮:「柳副會長遠道而來,墨盟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柳青萍襝衽還了一禮,笑吟吟地說道:「衛長老客氣了。青萍此行來得冒昧,還望凌盟主不要見怪才好。」
「盟主已在議事廳等候。柳副會長,這邊請。」
衛玄機側身引路,帶著柳青萍向山腰處的議事廳走去。那位金丹初期的老嫗寸步不離地跟在柳青萍身後,渾濁的老眼中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覺。
議事廳是墨盟在蒼棘嶺最大的建築物,但放在任何一個仙門的標準里都只能用「寒酸」兩個字來形容。
石砌的牆壁,茅草鋪的屋頂,屋內的陳設只有一張長條石桌和十幾把簡陋的木椅。
唯一稱得上有排場的,是石桌上擺著的那一套白玉茶具——那是衛玄機從自己的儲物袋中翻出來的壓箱底物件,據說是他年輕時在一座散修城池的拍賣會上花了大價錢買來的。
凌晨菲坐在石桌的主位上,依然穿著那身象徵著墨盟至高權力的墨色長袍。
她的身側站著藍恬,身後站著影九。
陳峰站在更遠一些的位置,靠在議事廳的牆角,雙臂抱胸,面色依然有些蒼白,但氣息已經基本平穩。
柳青萍走進議事廳,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凌晨菲身上。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場在議事廳中無聲地對峙,持續了整整三個呼吸。
然後柳青萍先笑了。她笑得自然而真誠,仿佛剛才那無聲的交鋒根本沒有發生過。
「久聞凌盟主風姿卓絕,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她走到石桌前,在凌晨菲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南疆第一女盟主,當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柳副會長謬讚了。」凌晨菲的語氣客套而疏離。
「青雲商會在南疆十二城都有分號,柳副會長日理萬機,今日專程來到蒼棘嶺這個窮鄉僻壤,想必不是為了誇我幾句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