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不滿意
「說是……要請小小姐回老宅喝茶！」
霍靳執的車，像一支出弦的黑箭，撕裂了江城的夜色。
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陳平最後那句話，在反覆衝撞著耳膜。
老爺子派了霍振邦，親自帶人去幼兒園了！
霍振邦，他那個笑裡藏刀的四叔，最會揣摩老爺子的心思，也最會下狠手。
油門被踩到了底，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他甚至闖了幾個紅燈，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
路邊的景物被拉扯成模糊的光帶，在他眼前飛速倒退。
他從來沒有這麼怕過。
當年被老爺子用槍指著，逼他親手了結雪球的時候，他沒有怕。
被送去國外，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的街頭跟人打得頭破血流的時候，他也沒有怕。
可現在，他怕了。
那座坐落在西山半腰的牢籠，第一次讓他感覺到了，什麼叫鞭長莫及。
賓利衝上通往老宅的私人車道，在主宅門口一個急剎，車尾甩出一個驚險的弧度，堪堪停住。
他推開車門，甚至來不及熄火，就沖了進去。
老宅里一如既往的安靜，空氣里瀰漫著檀香和老舊木頭混合的味道，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客廳里空無一人。
「人呢！」他對著空曠的大廳，低吼出聲。
一個穿著中式對襟衫的老管家，從偏廳里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對他躬了躬身，臉上是那種萬年不變的，恭敬而疏離的表情。
「大少爺，老爺子在書房，請南小姐喝茶。」
霍靳執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他邁開長腿，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沖向二樓的書房。
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還有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他一把推開門。
書房裡，霍老爺子正坐在那張熟悉的太師椅上，手裡盤著那串紫檀佛珠。
他的對面，南溫絮安靜地坐著，背脊挺得筆直。
南星就坐在她旁邊的小凳子上，大概是沒見過這麼古色古香的地方，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四處打量，手裡還捧著一小碟她從未見過的精緻糕點，卻一口沒動。
霍振邦則像個盡職的保鏢，站在老爺子身後，看到霍靳執進來，臉上露出一抹得意的，轉瞬即逝的笑。
「你怎麼來了？」老爺子抬了抬眼皮，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霍靳執沒有理他，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南溫絮和南星身上。
看到她們安然無恙，他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回了原處。
可隨之而來的，是滔天的怒火。
「誰准你動她們的！」他上前一步，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阿執，怎麼跟爺爺說話呢？」
霍振邦在旁邊不陰不陽地開口，「爺爺只是想見見自己的曾孫女，有什麼不對嗎？」
「你閉嘴！」霍靳執的眼神像刀子一樣甩過去。
霍振邦立刻噤了聲，卻依舊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南小姐，讓你見笑了。」
老爺子沒再看霍靳執，反而將目光轉向了南溫絮，語氣里聽不出喜怒，「我這個孫子，從小就被我慣壞了，沒規沒矩。」
南溫絮從霍靳執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看過他一眼。
她只是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年邁，卻依舊掌控著一切的老人，聲音清淡，卻擲地有聲：「霍老先生，我想您可能誤會了，我今天之所以會來，只是不想讓我的女兒，在幼兒園裡，被一群陌生人嚇到。」
「至於其他的，我跟霍家，跟霍靳執先生，沒有任何關係。」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霍靳執的怒火上。
他看著她的側臉，那張總是清冷的臉上，此刻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般的平靜。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不疼，卻是一種緩慢的，令人窒息的酸澀。
「哦？」老爺子盤著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透出了幾分真正的審視，「沒關係？」
「是。」
南溫絮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南星是我的女兒，她只姓南，我一個人養得起她，也養得好她，我們母女的生活，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擾。」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更不打算，參與任何所謂的豪門恩怨，或是財產紛爭。」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留任何餘地。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霍振邦臉上的笑意僵住了。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人，骨頭竟然這麼硬。
霍靳執看著她，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知道，她這些話，是說給老爺子聽的，但每一個字，也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
他想衝上去，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
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立場。
是他，把她們母女，卷進了這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有骨氣。」
良久，老爺子緩緩吐出三個字。
他看著南溫絮，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頗為有趣的古董。
「我霍家，不缺錢，更不缺想進門的女人，你既然這麼說了，我希望你，說到做到。」
「當然。」
南溫絮站起身，彎腰，將南星抱了起來，「如果我們現在可以走了的話。」
南星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的壓抑，乖乖地摟住媽媽的脖子，把小臉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管家，」老爺子對著門外喊了一聲，「送南小姐和小小姐，出去。」
他刻意在小小姐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像是在提醒著什麼。
南溫絮抱著女兒，從霍靳執身邊走過，全程沒有給他一個眼神，像是在路過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當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當那扇厚重的門被管家重新關上。
書房裡的氣氛，才算真正地，引爆了。
「你滿意了？」霍靳執轉過身，看著太師椅上的老人，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不滿意。」
老爺子將佛珠重重地拍在桌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駭人的精光，「我非常不滿意！」
「霍靳執，你真是長本事了！為了一個女人，連我的話都敢當耳旁風！」
「我警告過你，不要有弱點！你把我的話當成什麼了？」
「她不是我的弱點！」霍靳執低吼。
「不是弱點？」
老爺子冷笑一聲，「那你剛才那副要殺人的樣子，是給誰看的？你現在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又是為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