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在害怕我
霍律深跟了上去。
一路無話。
直到車隊重新駛入西山半腰那座如同牢籠般的老宅。
書房裡,還是那股熟悉的,讓人窒息的檀香。
霍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老管家給他換上了一杯新沏的熱茶。
霍律深就站在書桌前,身形挺拔,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
「你還知道回來。」
良久,老爺子終於開了口,聲音平淡,卻像一塊石頭,投入了死水裡。
霍律深沒有說話。
「我問你,」老爺子抬起眼,那雙因為衰老而顯得渾濁的眸子,此刻卻銳利得像鷹隼,「十二年了,你為什麼活著不回來?」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審判般的意味。
「是害怕我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霍律深終於有了反應,他笑了,那笑意很淡,甚至有些蒼涼。
「怕?」
他抬起頭,直視著眼前的老人,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此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被大火燒過的荒原。
「我以為我早就死在那場火里了。」
「一個死人,有什麼好怕的?」
這話像一根冰錐,扎進了老爺子看似平靜無波的心湖。
他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骨節凸起,青筋畢露。
「你!」
他想發作,卻又硬生生壓了下去,轉而換了一種審問的腔調,「十二年,你躲在哪裡幹什麼!」
「養傷。」
霍律深說得輕描淡寫,「當年那場車禍,我斷了三根肋骨,左腿粉碎性骨折,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
「等我能下地走路的時候,您已經扶著阿執,坐穩了霍氏的位置。」
老爺子眯起眼,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疑慮:「車禍?不是意外?」
「您覺得呢?」
霍律深反問,「肇事司機當場死亡,線索查到一半就斷了。」
「我如果頂著這張臉大搖大擺地回來,您猜,下一次,我會不會有這麼好的運氣?」
「我現在這張臉都是經過修復後才敢出現。」
書房裡陷入了死寂。
只有老式座鐘的滴答聲,在沉悶的空氣里,一下,一下,敲擊著人心。
老爺子當然記得那場車禍。
當年他對外宣稱,自己的兒子是在國外的一場意外火災里喪生的。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場火災之前,先有一場離奇的車禍。他查了,但什麼都沒查到,那隻藏在暗處的手,乾淨得可怕。
他以為,對方的目標是霍家的繼承權,是霍靳執。
沒想到……
「所以你就整了容,換了個身份,躲在我眼皮子底下看戲?」
老爺子的聲音冷得像冰,「看著我培養阿執,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你覺得很有趣?」
「不是有趣。」
霍律深糾正他,聲音裡帶著一種深切的疲憊,「爸,是覺得,沒有必要了,他做得很好,比我更適合那個位置。」
「我回來,只會讓他為難,讓整個霍家,再次陷入當年的動盪,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為我們父子受到傷害。」
「說得真是冠冕堂皇!」
老爺子冷笑一聲,將手裡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頓,「那你現在又算什麼?為了一個女人,主動暴露自己!霍律深,我從小教你的東西,你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他猛地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霍律深面前,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暴怒和失望。
「我一個兒子,一個孫子,都被她迷得神魂顛倒,那個南溫絮,到底給你們灌了什麼迷魂湯!」
霍律深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淡淡開口:「您誤會了,這跟溫絮沒有關係,她只想過平靜的生活。」
「平靜的生活?」
老爺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跟我霍家扯上關係,還想要平靜的生活?她也配!」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幾乎要戳到霍律深的鼻子上。
「我給你兩條路,第一,跟那個女人斷乾淨,明天就給我滾回霍氏,你該拿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會少給你,第二……」
老爺子頓了頓,眼神陰鷙得嚇人。
「我讓你親眼看著,你是怎麼因為自己的愚蠢,害死她們母女的。」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霍律深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狂的老人,這個用自己的一生,去信奉權力和控制的男人。
他忽然明白,有些東西,是永遠無法改變的。
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書房的每一個角落。
「爸爸,我今天跟您回來,不是為了乞求您的原諒,也不是為了跟您談判。」
他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沒有一絲溫度。
「我只是來告訴您,南溫絮和南星,是我的家人。她們是我在這世上,僅有的,想要守護的人。」
「您如果執意要動她們……」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甚至露出一個極淺的,堪稱溫柔的笑容。
「我不介意,再為您,真正地,死一次。」
說完,他不再看老爺子那張因為震驚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只是微微躬了躬身,算是盡了最後的禮數,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壓抑得讓他想吐的書房。
門外,走廊的陰影里,一道高大的身影,靜靜地站著。
霍靳執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當霍律深那句我不介意,再為您,真正地,死一次傳來時,他靠著牆壁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然後,一寸寸收緊。
他知道,霍律深不是在開玩笑。
他也知道,那個坐在書房裡的老人,更不是在開玩笑。
他看著霍律深挺拔決絕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然後,他聽到了書房裡,傳來一聲瓷器被狠狠砸碎的,歇斯底里的巨響。
一場新的,更血腥的風暴,要來了。
他慢慢從陰影里走出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墨色,在瘋狂地翻湧。
他拿出手機,按下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陳平,動用一切關係,給我盯緊了齊聿,還有,孟琳那個女人,我不想再在江城,看到她。」
「另外,把霍振邦在海外公司的所有爛帳,都給我翻出來,匿名,寄給廉政公署。」
「我要他,自身難保。」
掛了電話,他沒有片刻停留,轉身,大步流星地,衝進了那片無邊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