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虛張的烽火
天寶十載三月,蔥嶺上的雪還沒化淨,吐蕃人的試探開始了。
第一撥游騎出現在于闐鎮南線的麻扎烽燧。那是黎明時分,戍卒老王剛爬上烽燧頂準備換崗,就看見遠處山脊上冒出十幾個黑點。黑點移動得很快,像一群覓食的禿鷲,貼著地面滑過來。
老王揉了揉眼睛,確認不是幻覺,立刻點燃了烽火。乾柴混著狼糞,黑煙筆直地升上天空,在晨曦里格外刺眼。
按照封常清的新規,烽火一起,最近的巡防隊必須在半個時辰內趕到。但這一次,巡防隊來得特別快——不到一刻鐘,五十名騎兵就出現在了烽燧下。領隊的校尉姓趙,是個滿臉絡腮鬍的關中漢子,他抬頭看了看烽煙,咧嘴一笑:「總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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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出擊,而是讓士兵下馬休息,餵水餵料。自己爬上烽燧,和老王一起觀察。
吐蕃游騎在距離烽燧三里外停下了。他們顯然也看見了唐軍,但沒有退,也沒有進,就那麼遠遠地觀望。雙方對峙了約莫一盞茶工夫,吐蕃人忽然調轉馬頭,消失在群山之中。
「跑了?」老王有些失望。
「不是跑。」趙校尉拍拍他的肩,「是回去報信了。他們得告訴上頭:唐軍的反應比以前快了。」
「那咱們不追?」
「不追。」趙校尉說,「封司馬有令:遇敵不怯,但也不冒進。咱們的任務是讓他們知道,這條線,過不得。」
當天下午,同樣的場景在疏勒鎮赤河防線重演。這一次吐蕃人更多,約有百騎,他們甚至嘗試搭建簡易浮橋。但浮橋剛搭到一半,對岸就出現了唐軍騎兵。不是五十,是一百,而且陣容嚴整,弩手在前,騎兵在後,擺出了標準的防禦陣型。
吐蕃人再次退去。
消息傳回龜茲時,封常清正在核算一筆帳。康摩質興沖沖地進來匯報,他卻頭也沒抬:「知道了。告訴趙校尉和王校尉,這個月的賞金加倍。」
「阿郎,咱們贏了!」康摩質難掩激動。
「還沒贏。」封常清放下筆,「這只是開始。」
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安西防務圖。圖上用黑棋代表唐軍駐防點,紅棋代表吐蕃已知的據點。現在,他在南線新增了兩個藍棋——代表今天出現吐蕃游騎的位置。
藍棋離黑棋很近,很近。
「他們在試探我們的反應速度,試探我們的兵力配置,試探我們的決心。」封常清的手指在圖上輕輕滑動,「今天退了,明天還會來。明天退了,後天還會來。直到他們摸清楚,我們到底有多強——或者多弱。」
「那我們怎麼辦?」
「讓他們摸。」封常清說,「但摸到的,必須是『強』。」
虛張聲勢的計劃全面啟動了。
封常清的第一步,是重新調配兵力。他將各鎮戍卒打散重組,老卒帶新兵,精銳混編普通。每天,都有隊伍在不同的防線上輪換出現,旗號頻繁變更。今天這支隊伍打著「安西左驍衛」的旗號出現在于闐,明天同樣的旗號就可能出現在疏勒。吐蕃探子遠遠觀望,根本分不清到底有多少部隊在調動。
第二步,是強化烽燧體系。他下令所有烽燧戍卒,無論有無敵情,每日早晚各舉一次火。一時間,安西南北千餘里的邊境線上,每日早晚準時升起兩道煙牆。遠遠望去,烽煙連綿不絕,蔚為壯觀。
第三步,是最關鍵的一步:情報誤導。
封常清親自起草了幾封「密信」,內容大同小異,都是向長安「匯報」安西軍力如何雄厚、糧草如何充足、士氣如何高昂。他讓書吏用不同的筆跡謄抄,然後「不小心」讓這些信件落入幾個已被控制的吐蕃細作手中。
細作如獲至寶,連夜將情報送出。他們不知道,這些信件里誇大的數字,連封常清自己看了都想笑。
「精兵五萬?」康摩質看著其中一封,咋舌,「咱們現在能湊出兩萬就不錯了。」
「所以要讓他們相信。」封常清淡淡地說,「相信我們真有五萬精兵,相信我們糧草堆積如山,相信我們隨時可以西征怛羅斯,也隨時可以南下打吐蕃。」
「可這……能騙多久?」
「能騙多久是多久。」封常清望向窗外,「騙一天,我們就多一天時間恢復元氣。騙一個月,糧草就能多籌一些。騙到秋天,或許就真的能有五萬兵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康摩質看見,他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那不是平靜。
是緊繃到極致的冷靜。
計劃見效的速度,比封常清預期的還要快。
四月初,于闐鎮抓到了一個吐蕃信使。信使身上搜出的羊皮信里,赫然寫著:「唐軍似有增兵,南線烽燧密集,巡防頻仍。建議暫緩行動,繼續觀察。」
高仙芝看到這封信時,難得地露出了笑容。他把信遞給封常清:「你的法子有用。」
「只是暫時的。」封常清說,「吐蕃人不是傻子,遲早會看出破綻。」
「那就讓他們晚點看出來。」高仙芝走到地圖前,「北庭那邊有回信了,他們答應加強東線巡防。回紇可汗也回了信,願意賣給我們兩千匹戰馬,但要價很高。」
「多高?」
「一匹馬,十匹絹。」
封常清在心裡迅速計算。兩千匹馬,就是兩萬匹絹。安西府庫現在連兩千匹絹都拿不出來。
「可以答應。」他說,「但交貨時間要拖到秋天。這半年,我們想辦法籌絹。」
「怎麼籌?」
「加征商稅。」封常清說得很乾脆,「非常時期,只能用非常手段。」
高仙芝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最反對加稅。」
「以前是以前。」封常清垂下眼睛,「現在是現在。」
以前,他希望建立一個公平、有序的安西,讓商旅安心往來,讓百姓安居樂業。
現在,他只希望安西能活下去。
活到明年秋天。
活到有能力西征怛羅斯,或者至少,活到有能力抵擋吐蕃。
至於公平,至於秩序,那些都是太平年月才配談的東西。
而現在,不是太平年月。
加稅的命令頒布後,龜茲西市的喧囂明顯減弱了。
那些常年往來於絲綢之路的粟特、波斯商隊,開始繞開安西,改走北庭或南道的吐蕃轄區。雖然路途更險,但至少不用交沉重的「戰時特別稅」。
封常清站在都護府的閣樓上,看著西市日漸稀疏的人流,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在殺雞取卵。用安西未來的繁榮,換取現在的喘息之機。
但他沒有選擇。
或者說,高仙芝沒有給他選擇。
「封司馬。」身後傳來邊令誠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滑膩膩的語調,「這幾日的商稅,可比往常少了三成啊。」
封常清轉過身,躬身:「商隊改道,實屬無奈。下官已派人去追,能追回多少是多少。」
「追?」邊令誠笑了,「封司馬,咱家說句不好聽的,這商稅一加,商隊跑了,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你就是派人去追,人家也不會回來。回來了,還得交稅,何必呢?」
「那監軍的意思是?」
「咱家沒什麼意思。」邊令誠走到欄杆邊,也看向西市,「只是提醒封司馬,這加稅的法子,怕是飲鴆止渴。今天加了稅,明天商隊就跑光了。後天,安西就連正常的稅都收不上來了。到時候,糧草怎麼籌?軍餉怎麼發?怛羅斯還打不打?」
他說一句,封常清的心就沉一分。
因為這些,都是事實。
「監軍教訓的是。」封常清說,「下官會另想辦法。」
「最好快點想。」邊令誠轉過身,笑眯眯地看著他,「長安可等著怛羅斯的好消息呢。要是因為糧草不濟耽誤了西征,到時候怪罪下來,你我誰都擔不起。」
他說完,慢悠悠地走了。
封常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然後他走到欄杆前,雙手撐著冰冷的木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還殘留著邊令誠身上的薰香味,一種昂貴的、來自長安的香氣。
和他此刻滿心的焦灼與鐵鏽味,格格不入。
他知道邊令誠在逼他。
逼他更快地籌集糧草,逼他更狠地壓榨安西,逼他在崩潰的邊緣,再往前邁一步。
而他,不得不邁。
因為不邁,現在就得死。
邁了,或許還能多活幾天。
多活幾天,或許就有轉機。
或許。
他抬起頭,看向西方。那裡是怛羅斯的方向,也是夕陽沉沒的方向。
天快黑了。
烽火又要燃起了。
虛張聲勢的烽火。
照亮不了前路,只能照亮懸崖。
而他,就站在懸崖邊上。
身後是邊令誠的催促,是高仙芝的期望,是長安的等待。
身前是萬丈深淵。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點燃烽火。
讓所有人都看見,這裡還有光。
哪怕這光是假的。
是燒自己的骨頭,點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