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小子,你方才那法子叫什麼?


  胖執事盯著他看了兩息。

  忽然道:

  「小子。」

  顧塵立刻彎腰。

  「執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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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執事指了指那根銀針。

  「你方才那法子,叫什麼?」

  顧塵頓了頓。

  低聲道:

  「殮屍問火。」

  胖執事皺眉。

  「什麼意思?」

  顧塵垂著眼。

  「殮仙師驗的不是丹。」

  「是丹里死過的那口氣。」

  山坳里靜了一瞬。

  胖執事眼角跳了跳。

  「晦氣。」

  他嘴上罵著。

  眼神卻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敬。

  也不是喜。

  是用得上的味道。

  顧塵知道。

  這就夠了。

  一個底層雜役,最怕沒人用。

  沒人用,便隨手能碾死。

  有用。

  至少能多活幾日。

  半炷香後。

  山坳里的人漸漸少了。

  顧塵才沿著碎石路離開。

  走出丹房廢料處時。

  風從崖間吹來。

  他背後已經濕透。

  袖中手指也在微微發顫。

  不是怕。

  是疼。

  左肩被劉管事捏過的地方,像有鈍刀在肉里磨。

  可他嘴角,卻極輕地動了一下。

  九塊靈石。

  一年廢屍工。

  一份殮驗紙。

  換一枚殘續命丹。

  虧嗎?

  不虧。

  小樓今夜不用疼到咬破枕頭。

  這便是賺。

  他沒有走正路。

  也沒有急著回柴房。

  懷裡有丹。

  命就更薄。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快。

  顧塵沿著山坳外的碎石路慢慢走。

  步子不急。

  氣息也不亂。

  走出三十步。

  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

  卻拖。

  左腳落地輕。

  右腳落地重。

  像一隻瘦猴子,腳底還帶著泥。

  顧塵眼底冷了一分。

  他沒有回頭。

  再走十步。

  那腳步還在。

  不遠不近。

  隔著一片灌木。

  顧塵已經知道是誰。

  瘦猴。

  劉管事手下跑腿的雜役。

  尖嘴猴腮。

  眼珠子總滴溜溜轉。

  平日最愛躲在牆角聽人說話。

  劉管事果然沒放心。

  胡三和麻五一夜未歸。

  他嘴上沒動。

  暗裡卻又放了尾巴。

  顧塵不能把這尾巴帶回柴房。

  小樓在那裡。

  任何一雙不該來的眼睛,都可能要她的命。

  顧塵腳步一轉。

  不回雜役院。

  也不去丹房後巷。

  而是朝後山亂葬崗走去。

  身後的腳步停了一息。

  隨後又跟上。

  顧塵嘴角不動。

  眼裡卻冷。

  亂葬崗,是他的地方。

  別人看見的是荒草、墳堆、爛棺板。

  他看見的是路。

  是坑。

  是每一寸鬆土下面,埋著什麼樣的屍。

  天色漸暗。

  亂葬崗外,霧氣浮起。

  顧塵走到一片亂石堆旁。

  腳步忽然加快。

  轉過一塊半人高的青石。

  身影便沒了。

  瘦猴果然急了。

  他從灌木後竄出來。

  低聲罵道:

  「跑哪去了?」

  他追進亂石堆。

  四周灰霧瀰漫。

  他腳下踩過鬆軟的新土,根本沒注意那是剛翻過的坑沿。

  就在他邁過土坑邊緣的瞬間。

  一隻沾滿泥土的手,猛地從坑底探出。

  攥住他的腳踝。

  猛力一扯。

  瘦猴整個人栽進坑裡。

  還沒等他叫出聲。

  一柄生鏽的鐵鍬拍在後腦。

  砰!

  瘦猴頓時癱軟在地。

  顧塵面無表情地收起鐵鍬。

  他沒有下死手。

  殺胡三、麻五,是迫不得已。

  那兩人見了他的底牌。

  不死不休。

  可瘦猴只是跟蹤。

  什麼都沒看見。

  弄死了,反而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打暈就夠了。

  顧塵蹲下。

  先探瘦猴鼻息。

  氣還穩。

  再摸後頸。

  骨沒裂。

  醒來最多頭疼半日。

  他這才從瘦猴腰間摸出一隻小袋。

  掂了掂。

  五塊下品靈石。

  顧塵收進懷裡。

  算是跑腿費。

  接著,他將瘦猴拖到坑角。

  用枯草蓋住半邊身子。

  又把坑沿踩塌一塊。

  讓土痕看起來像是失足滑落。

  等瘦猴醒來。

  只會記得自己在亂葬崗踩空摔了一跤。

  做完這些。

  顧塵站在坑邊,聽了三十息。

  四周只有風聲。

  還有亂葬崗深處,爛棺板被夜風吹動的吱呀聲。

  他這才轉身離開。

  但他沒有直接回雜役院。

  而是繞到亂葬崗邊一棵枯槐後。

  那裡背風。

  又有墳土遮眼。

  尋常人嫌晦氣,不會靠近。

  顧塵蹲下。

  先在地上鋪了一塊舊屍布。

  再取出木盒。

  他只掀開一線。

  陰寒藥氣從縫裡鑽出。

  像一根細針,刺在鼻端。

  顧塵取出銀針。

  先驗盒縫。

  再驗丹衣。

  針尖起灰。

  未黑。

  還能用。

  只是不能整顆給小樓服。

  他從布袋裡取出黑狗血、硃砂和半截鎮陰草。

  黑狗血剩得不多。

  硃砂也只有指甲蓋大小。

  鎮陰草更是乾癟。

  都是低劣貨。

  顧塵把鎮陰草嚼碎。

  吐在一片黃紙上。

  再以銀針蘸黑狗血,點在續命丹裂紋兩側。

  一左。

  一右。

  像替死人封住兩處外泄的傷口。

  隨後,他用硃砂沿著丹紋外圈,畫了一道極細的紅線。

  紅線不成符。

  只壓火。

  殮仙師不煉丹。

  卻懂一件事。

  壞掉的東西,不能強補。

  要先知道它從哪裡漏命。

  這枚續命丹的命,漏在丹心陰裂處。

  陰裂不封。

  藥力入體,就會帶著屍火鑽進小樓經脈。

  接著。

  他剖開丹衣。

  針尖極穩。

  只削外層。

  不碰丹心。

  丹衣落下薄薄一層。

  顏色發灰。

  帶著寒霜。

  顧塵把那層丹衣包進黃紙。

  以火光符殘角引燃。

  火苗一跳。

  黃紙沒有立刻燒紅。

  反而先冒出一縷灰白寒煙。

  顧塵屏住呼吸。

  等寒煙散盡,才把灰燼埋入墳土。

  這層藥衣不能用。

  裡面藏著屍火逆的寒根。

  他又削第二層。

  這一層顏色淡黃。

  藥氣弱。

  但乾淨些。

  銀針點上去,只起微霜。

  顧塵沒有再削。

  再削,藥力就沒了。

  他把剩下的丹體收進小瓷瓶。

  用屍蠟封口。

  又在瓶口纏了一圈黑狗血麻線。

  不是為好看。

  是怕藥氣外泄。

  做完這一切。

  他掌心全是汗。

  肩傷也疼得發麻。

  可他不敢歇。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小樓等不起。

  顧塵收好東西。

  先在亂葬崗繞了兩圈。

  第一圈,去甲字號屍坑邊洗手。

  第二圈,繞到乙字號屍溝旁,壓住身上的活人血味。

  第三圈,穿過丙字號枯井,從後坡下去。

  確定無人再跟。

  他才往雜役院走。

  當顧塵推開柴房破門時。

  手停在門板上。

  屋裡的氣息不對。

  不是有人來過的那種不對。

  是更深的不對。

  一股生機正在斷絕的死寂,從牆根那邊滲過來。

  顧塵認得這種氣息。

  太認得了。

  三年來,他在上千具屍體身上聞到過。

  那是一個人從活物變成死物之前,最後散發出來的味道。

  他沖了進去。

  小樓蜷在牆根。

  人還活著。

  但石化的灰紋,已經爬過了脖頸。

  蛛網般的灰白紋路沿著下頜,正一點一點朝臉上蔓延。

  昨天還在膝蓋上方。

  今早到了大腿根。

  現在。

  到脖子了。

  顧塵跪下去。

  摸出瓷瓶。

  手指有一瞬發顫。

  他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疼意把他的手重新壓穩。

  殮仙師的手,不能抖。

  救死人不能抖。

  救活人更不能抖。

  他拔開塞子。

  那枚被削過藥衣的殘續命丹,安靜躺在瓶底。

  丑。

  有疤。

  顏色發沉。

  但這是他用命換回來的東西。

  顧塵扶起小樓的頭。

  指尖按在她下頜兩側。

  她牙關半僵。

  若強行撬開,會傷舌根。

  他取出銀針。

  在她耳後輕輕一刺。

  又按住喉下三分。

  這是殮仙師給僵死屍體鬆喉的手法。

  用在活人身上,力道要輕到極處。

  一下。

  兩下。

  小樓僵硬的喉口,終於鬆開一線。

  顧塵將丹藥送入她唇間。

  又以清水潤下。

  然後等。

  屋裡沒有聲音。

  窗縫裡透進來的那一絲天光,把兩人的影子壓在地上。

  一長一短。

  一個蜷著。

  一個跪著。

  一息過去。

  石紋沒動。

  兩息。

  還是沒動。

  顧塵的手指攥緊了妹妹冰涼的手腕。

  他低頭,把耳朵貼近她的嘴邊。

  呼吸還在。

  極淺。

  淺到像一根快燃盡的燈芯,只剩最後一點火苗。

  三息。

  顧塵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清楚續命丹的起效該有多快。

  他見過石化病的屍體。

  見過那些死在最後一口氣上的礦奴。

  減半藥效的廢丹,若是晚了。

  就再也拉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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