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夢見有人在霧裡喊我
「咔。」
一聲極細微的碎響。
從小樓脖頸處傳來。
顧塵背脊一繃。
屏住呼吸。
只見小樓脖頸上的灰白石紋,裂開了一道細縫。
那縫很淺。
像干泥被春水頂開。
緊接著。
第二道。
第三道。
細碎裂紋一點點蔓延。
灰白石皮從她下頜邊緣翹起。
一小片。
慢慢剝落。
落在破席上。
輕得沒有聲音。
顧塵盯著那片石皮。
眼底終於動了一下。
有用。
真的有用。
他沒敢笑。
也沒敢鬆手。
這時候只要藥力走岔一寸,小樓就可能從活人變成石屍。
他兩指仍搭著她腕脈。
一點點讀。
讀脈。
讀氣。
讀她身體裡那口快要熄滅的活火。
石皮繼續裂開。
脖頸。
鎖骨。
胸口。
肋下。
每剝落一片。
顧小樓的呼吸就深一分。
臉上的死灰之色一點點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紅潤。
活了。
真的活了。
顧塵蹲在草堆邊,渾身止不住發抖。
不是冷。
是這一日一夜的搏命、受傷、殺人、賣命,終於換到了一個結果。
他妹妹,還能喘氣。
也就在這時。
小樓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顧塵低聲喚她。
「小樓。」
小樓慢慢睜眼。
眼神先是散的。
混沌。
茫然。
過了片刻,才一點點聚起來。
她沒有先看自己的腿。
也沒有喊疼。
她第一眼,還是看顧塵的手。
「哥……」
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你的手……怎麼又破了?」
顧塵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他把手往袖裡藏。
「沒事。」
「被丹盒劃了一下。」
小樓看著他。
眼裡水光很淺。
她像是想說什麼。
可藥力又往上涌。
困意壓住了她。
她眼皮一點點垂下。
睡過去前,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哥。」
「我今日……不疼了。」
顧塵低著頭。
沒有應。
他怕自己一開口,會驚動這來之不易的活氣。
可他也沒有笑。
因為石皮剝落到小腹丹田處時。
出事了。
那片新生肌膚下,隱隱透出一團幽藍寒芒。
不大。
只有指甲蓋大小。
可極冷。
那冷不是從皮肉表面散出來。
而像從骨頭縫裡滲出。
深冬枯井底下的冰意,也不過如此。
顧塵離得最近。
眉梢上,結出了一層薄薄白霜。
他沒有動。
連眼神都沒有亂。
殮仙師處理高階屍體時,最忌諱亂動。
你不知道那具屍體裡還壓著什麼。
你不知道它在等什麼才發作。
所以要先看。
先讀。
讀清楚了,再動手。
顧塵死死盯著那團寒芒。
石皮還在往下褪。
那股寒意也隨著石皮剝落,慢慢散開。
柴房溫度驟降。
牆角凝出一層細霜。
灶邊的破碗口,結了一圈白邊。
顧塵呼吸放緩。
腦中翻出一頁舊冊。
三年前。
他剛做殮仙師時,跟著老殮師收過一具怪屍。
屍身灰白。
經脈閉死。
體表覆著一層石質硬殼。
那屍明明死了七日,心口卻還有寒氣往外冒。
老殮師讓顧塵翻遍雜役院破冊。
最後在一本爛得快散頁的舊書里,找到三行字。
「先天極陰之體。」
「陰氣內蘊不散。」
「經脈自閉,肉身石化,世人多以絕症視之。」
顧塵當時沒多想。
只當是收屍避忌。
怕以後碰到類似屍體,被寒煞反噬。
便死死記了下來。
現在。
那三行字,像死人在他耳邊重新開口。
皮膚灰白。
有。
經脈閉塞。
有。
肉身石化。
也有。
小樓這三年,脈口一直死寂。
尋常石化病,是外邪入體。
陰邪由外往內腐蝕經脈。
驅陰藥貼上去,總能壓住一段。
可小樓不同。
藥貼上去,能好一日。
第二日,石紋反而爬得更快。
不是外邪太重。
是她體內那股寒意,本就是從里往外生。
越壓。
越堵。
越堵。
越石化。
顧塵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小樓不是石化病。
至少不是尋常石化病。
她....極有可能是:
先天極陰之體。
這五個字,若落到吳長老那種人耳朵里。
小樓就不是病人。
是藥材。
是爐鼎。
是能賣出天價的活物。
顧塵兩指仍按著她腕脈。
直到那團幽藍寒芒慢慢隱沒回丹田深處。
直到最後一片石皮從她小腹邊緣落下。
他才緩緩鬆開手。
小樓睡得很沉。
呼吸綿長。
脈仍弱。
但穩。
比昨日強了太多。
殘續命丹的藥力,終究是把她從死門前拽了回來。
能拖多久?
顧塵估了一下。
短則半月。
長則一月。
一月。
對那些外門弟子來說,不過眨眼。
對顧塵來說,是一條命縫。
縫得住,就還能活。
縫不住,就一起死。
顧塵沒有在小樓身邊多坐。
他立刻起身。
先關門。
落閂。
再用舊布塞緊窗縫。
牆上白霜還沒化。
不能讓外人看見。
他取來灶灰。
又混了些屍臭粉。
薄薄抹在牆角霜痕上。
白霜被灰蓋住。
寒意也被屍臭壓了幾分。
柴房重新變得破敗。
潮濕。
晦氣。
像一個雜役該住的地方。
這才安全。
顧塵蹲回小樓身邊。
掀開舊被一角。
仔細看她腿上的皮膚。
石紋褪了。
可皮膚底下,還有極淡的灰線。
像沒燒盡的灰燼。
續命丹只是沖開了一次堵塞。
沒有治根。
極陰之氣還在。
下一次發作,只會更凶。
小樓忽然動了一下。
顧塵立刻收手。
小樓睜開眼。
這一次,她比方才清醒些。
眼睛不再死灰。
像蒙塵三年的舊銅鏡,被人擦開了一小塊。
「哥……」
她聲音很輕。
「我好餓。」
顧塵心中一動。
他從懷裡摸出兩張硬麵餅。
這是他給自己留的。
一天沒吃。
硬得像木片。
他掰開,遞過去。
小樓接過就咬。
咔嚓。
硬餅被咬開。
顧塵眼神微凝。
小樓病了三年。
平日喝半碗藥粥,都要歇好幾次。
可現在。
兩張硬餅幾口就沒了。
她舔了舔指尖碎屑。
又看向顧塵。
「還餓。」
顧塵沒有露出異色。
只又從牆縫暗窩裡取出半塊干餅。
遞給她。
小樓吃得很快。
像一隻從雪地里撿回來的小獸。
餓急了。
可她吃完,還是先看顧塵。
「哥,你吃了嗎?」
這句話一出來。
顧塵緊繃的心,反而鬆了一寸。
她還認人。
還記得他。
這就好。
顧塵點頭。
「吃過了。」
小樓看了他一會兒。
似乎不信。
可她太累了。
只小聲道:「哥,我剛才做夢了。」
顧塵坐在她身邊。
沒有靠得太近。
他怕自己身上的屍臭熏到她。
「夢見什麼?」
小樓皺了皺眉。
「夢裡全是霧。」
「很冷。」
「有人在霧裡喊我。」
「喊了很久。」
「我想過去,可腳動不了。」
說到這裡,她手指悄悄攥住顧塵袖角。
攥得很緊。
「哥。」
「我沒應。」
「是不是我不好?」
顧塵喉頭緊了一下。
他抬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背。
「小樓做得對。」
「霧裡叫你的東西,不一定是人。」
「殮仙師有句老話。」
「叫不出名字的聲音,別應。」
「應了,魂就未必回得來。」
小樓似懂非懂地點頭。
她往顧塵身邊縮了縮。
肩膀碰到他的胳膊。
那一瞬。
顧塵半邊身子都像被寒水浸了一下。
冷意順著衣料鑽進骨頭。
他忍住沒動。
小樓卻忽然僵住。
她鼻翼輕輕翕動。
像聞到了什麼。
目光越過顧塵的臉,落在他胸口。
那裡藏著黃皮葫蘆。
顧塵眼神瞬間一沉。
小樓的瞳孔里,浮出一絲極淡的幽藍。
她的聲音變低。
「哥……」
不像平日的小樓。
更像餓得久了的小獸,聞見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