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突如其來的訪客


  顧塵右手無聲並起兩指。

  沒有退。

  也沒有去碰黃皮葫蘆。

  他怕一碰,小樓便會更凶。

  小樓忽然撲了過來。

  快得不像一個剛從死門前爬回來的病人。

  她張口咬向顧塵肩頭。

  牙尖泛著一層極淡的寒光。

  顧塵沒有躲。

  

  躲開,她會摔。

  更可能傷了自己。

  他只在小樓撲來的瞬間,左手托住她後背,右手兩指沿她後頸往下。

  第一節。

  第二節。

  第三節旁側。

  輕輕一按。

  安魂指。

  殮仙師鎮壓起屍時用的手法。

  壓亂氣。

  封游魄。

  落在死人身上,可以重三分。

  落在活人身上,只能輕到像一片灰。

  重了,傷脈。

  輕了,無用。

  顧塵施過不下百次。

  可從沒有哪一次,指下的皮膚是溫的。

  也是活的。

  小樓身子猛地一僵。

  喉間那聲低低的咕嚕,斷了。

  瞳孔里那點幽藍,像被灰塵蓋住的燈火,一點點暗下去。

  她整個人軟倒在顧塵懷裡。

  顧塵沒有立刻鬆手。

  仍按著安魂指。

  同時兩指搭上她腕脈。

  一下。

  兩下。

  三下。

  亂氣退了。

  脈也回了。

  只是深處還藏著一縷寒。

  像井底沒化開的冰。

  顧塵這才慢慢把她放回草堆。

  舊被蓋上。

  被角掖緊。

  她蜷著的手指,也被一點點塞回被裡。

  小樓睡著了。

  眉頭仍皺著。

  像夢裡還在忍疼。

  顧塵低頭看她。

  眼底沒有責怪。

  只有一層更深的冷。

  極陰之氣醒了。

  殘續命丹把小樓從死門前拖回來。

  也把她體內那股寒意,從沉睡里推醒。

  她不會修行。

  也不會運氣。

  可那東西會自己找食。

  找靈氣。

  找生機。

  甚至會被黃皮葫蘆里殘留的死人道蘊引動。

  這不是小樓的錯。

  是她的命太薄。

  薄到連醒過來,都要先咬人一口。

  顧塵垂下眼。

  地上散著一層灰白石皮。

  薄。

  脆。

  像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舊甲。

  他沒有急著碰。

  先取銀針。

  針尖輕點石皮。

  未黑。

  再以指腹輕捻。

  干。

  冷。

  無腐腥。

  無陰臭。

  也沒有尋常石化病那股爛骨味。

  他湊近聞了一下。

  只有一股極淡的清寒。

  這不是毒。

  更像極陰之氣被逼出體外後,留下的殘殼。

  裡頭還有一絲極淺的道蘊。

  淡得像將滅未滅的灰火。

  尋常修士未必看得出。

  顧塵看得出。

  死人身上落下來的東西,他見得太多。

  指甲。

  發灰。

  骨粉。

  符灰。

  有些看著無用。

  到了要命時,便能堵住一條命縫。

  顧塵取出空瓷瓶。

  將石皮碎粉一點點攏入瓶中。

  一粒都沒漏。

  殮仙師有一句老話。

  死人身上落下來的東西,先驗,後藏,莫問晦氣。

  因為今日一片死皮。

  明日也許就是活人的遮命符。

  他封好瓷瓶。

  用舊布裹了兩層。

  沒有貼身藏。

  而是塞進灶灰底下。

  那裡髒。

  臭。

  又被火燙過。

  最能壓住清寒味。

  隨後,他抓起草蓆上的碎屑,掃進灶灰。

  再撒一層屍臭粉。

  柴房裡那股淡淡寒香,終於被壓了下去。

  牆角還有白霜。

  顧塵用濕泥混灶灰,一寸寸抹過去。

  抹得粗糙。

  抹得難看。

  像一間雜役柴房本該有的霉敗樣子。

  這才像活人住的破屋。

  也才安全。

  肩頭傷口又裂了。

  血滲進衣里。

  顧塵沒有管。

  他靠牆坐下。

  只坐了三息。

  不是歇。

  是在排命。

  小樓活了。

  但只是從死門前拖回來。

  極陰之氣必須找疏導法。

  殘續命丹只能拖半月到一月。

  丹房廢屍工,明日開始。

  一年。

  這不是苦差。

  是路。

  丹房死屍多。

  試藥死的雜役。

  丹毒入骨的藥童。

  被爐火燒壞的妖鼠。

  那些屍體身上,也許藏著陰屬功法的殘痕。

  也許藏著壓制極陰之氣的法子。

  活人不肯說的東西。

  死人未必藏得住。

  胡三、麻五死了。

  瘦猴被他打暈過。

  劉管事必然起疑。

  但瘦猴沒見到要害。

  胡三、麻五的屍,也被他做成了分贓相殘。

  只要沒人重驗屍。

  這條線便還能拖。

  拖一日。

  小樓就多活一日。

  至於劉管事要的十塊靈石。

  這錢…

  就在顧塵思紂間。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顧塵眼神微凝。

  不是一個人。

  三個。

  第一道腳步偏輕,落地不亂。

  走路的人習慣壓住聲息。

  第二道腳步細,卻穩。

  鞋底輕擦泥面,像常年在藥房丹爐之間行走。

  第三道最重。

  每一步都踩得實。

  不是雜役。

  雜役走路拖鞋底,怕費鞋。

  這三個人,都練過。

  顧塵沒有立刻起身。

  他先抬手,把小樓脖頸處的舊被往上攏了半寸。

  蓋住她下頜。

  又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腕塞回被裡。

  指尖順勢按了一下她脈口。

  還穩。

  沒有再起寒意。

  隨後,他右手垂入袖中。

  三根骨針夾在指縫。

  針不夠殺三人。

  但夠讓最先踏進門的人慢一息。

  一息。

  有時便是一條命。

  篤。

  篤。

  篤。

  門板響了三下。

  不輕不重。

  不急不緩。

  像官署里落在案上的木尺。

  「顧塵在嗎?」

  中年男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嗓音發乾。

  壓著調門。

  帶著久居上位之人磨出來的不耐。

  顧塵眸光微沉。

  能直呼他名字。

  不是來討債的雜役。

  也不是劉管事派來的狗腿。

  顧塵把骨針往指縫深處壓了壓。

  指尖沒有露出半點鋒芒。

  這才起身,走到門前。

  沒有一下全開。

  先開一掌寬。

  風從縫裡鑽進來。

  帶著外頭的泥腥和鐵味。

  門外站著三個人。

  當先一人,灰藍短褐。

  顴骨突出。

  窄臉。

  嘴唇薄得像刀片。

  腰間掛著一面鐵令牌。

  牌面刻著一個字。

  察。

  執法堂察事。

  顧塵心跳快了半拍。

  隨即壓了下去。

  第二人是個女修。

  年紀不大。

  身形瘦小。

  背著藥箱。

  藥箱上貼著丹房青紙封條。

  她臉色很白。

  眼睛卻很靜。

  靜得不像來看活人。

  更像來看一味藥。

  第三人是壯漢。

  膀闊腰圓。

  一言不發。

  手掌扣在腰間刀柄上。

  刀未出鞘。

  殺意卻已經先壓進門縫。

  顧塵立即彎腰。

  臉上換成一個雜役該有的惶恐。

  「小的顧塵。」

  「不知幾位大人有何吩咐?」

  灰藍短褐的中年人沒有立刻說話。

  他目光越過顧塵肩頭,往柴房裡掃了一眼。

  柴房昏暗。

  牆角潮濕。

  灶灰堆髒得發黑。

  舊被裡蜷著一個病人,只露半張蒼白小臉。

  屋裡有屍臭。

  有藥味。

  也有窮人的霉味。

  沒有霜。

  沒有寒香。

  沒有不該有的靈氣。

  顧塵垂著頭。

  袖中骨針卻沒有松。

  女修的目光落在小樓身上,多停了一息。

  顧塵心裡一冷。

  但臉上更卑微。

  「舍妹病重。」

  「怕衝撞幾位大人。」

  「還請大人恕罪。」

  那女修沒有應。

  只是鼻翼輕輕動了動。

  似乎在聞屋裡的味道。

  顧塵袖中指尖一緊。

  灶灰。

  屍臭粉。

  濕泥。

  都壓下去了。

  但小樓極陰之氣剛剛發作過。

  未必半點不漏。

  壯漢往前踏了一步。

  門板被他肩頭氣勢壓得輕輕一震。

  顧塵沒有退。

  退了,便露怯過頭。

  他只是把腰彎得更低。

  像一個被嚇住的雜役。

  灰藍短褐的察事終於開口。

  「你就是黑風山收屍的殮仙師?」

  顧塵低聲道:

  「回大人,是小的。」

  察事盯著他。

  「十一具屍。」

  「三具後頸有旋孔。」

  「兩具經脈被抽空。」

  「是你驗出來的?」

  顧塵心裡徹底明白。

  黑風山的事,已經捅上去了。

  而且不是劉管事私下問。

  是執法堂立案。

  他當日把屍體異常說給劉管事聽,就是賭消息會往上走。

  他賭對了。

  卻沒料到來得這麼快。

  也沒料到來的不是雜役院小頭目。

  而是執法堂察事。

  這說明。

  礦洞裡的麻煩,比他想得更深。


章節目錄